半個月之後,慕容博收到慕容厲發來的奏表。慕容厲疑心是東胡與其他勢力有所勾結,最終目的可能是救出被圈禁的廢太子慕容慎,以慕容慎為名,分裂大燕政權。慕容博正在加強東胡城防,突然一夜之間,東胡大舉進攻,天明之時,竟然越過了燕長城。朝中文武俱都吃了一驚,慕容博再次發詔給慕容厲。
慕容厲的封地是大燕以西的邊城,本來與東胡毫無關係,但是接到御旨,他也只是嘆了口氣。
晚上,回到王府,香香還沒睡下,正一針一線地繡小孩子的衣褂。慕容厲在桌邊坐下,香香忙就起身給他倒水。他說:「坐下,我又不是沒長手!」
香香失笑,說:「我喜歡照顧我的夫君,我的孩子,我的姐弟,我的父母。跟王爺長沒長手有什麼關係。」
慕容厲接過她遞來的水,仰頭一飲而盡。香香說:「王爺今兒個怎的回來得這麼早?」
慕容厲想了想,還是說:「東胡那幫孫子又鬧事,本王要過去一趟。」
香香微怔,說:「如今遼東之地……不在王爺治下啊。」
慕容厲說:「嗯。」
香香沉默,最後還是說:「王爺……這些話,臣妾本來不該說,但是王爺如今已經是並肩王,燕王陛下對王爺,已是封無可封,賞無可賞了。」
慕容厲說:「我知道。但是家國有難,匹夫有責,何況我姓慕容。」
香香點頭,說:「我為王爺準備行裝。」
慕容厲握住她雪白的皓腕,突然伸手撫摸她的肚子。香香不動,良久,他說:「本來想看著這個小崽子出生,可是這一去,也不知道什麼時候回來。」
香香細軟的手掌覆上他的手背,讓他的掌心在自己腹部貼得更緊一些:「我會好好照顧他的,王爺不必擔心。」
慕容厲將她攬進懷裡,嘴唇在她額際輕輕燙了燙,說:「本王一定儘早回來,待我凱旋。」
香香點頭,青絲在他鼻端留下一縷髮香。慕容厲是個雷厲風行的,既然決定應詔,當天晚上便就起行。韓續隨軍,周卓和嚴青負責防守平度關。
夜晚的馬邑城,燈火通明,三軍趁夜出城,滿城百姓皆夾道相送。香香一直跟著慕容厲,行至城門外。慕容厲輕輕拍拍她的手,說:「回去了,老子仗一打完就回來。」
香香點頭,清麗的雙眸在火把金紅的光線之中,燦若星辰。她輕聲說:「王爺保重。」慕容厲突然明白,為什麼古人那麼多的戲劇詩詞,吟誦別離。
寒月如鉤,風聲浩蕩,他策馬而行,生平第一次回頭。
香香站在原地對他微笑,雖是夜裡,她卻穿得極為齊整。巽王妃的禮服讓她秀美中透出貴氣,那一頭長髮被珠冠綰起,溫潤的唇間,居然施了淺淡豐盈的口脂。慕容厲覺得奇怪,這一生,竟然能注意到一個女人的妝容。
玉柔站在韓家老夫人身邊,靜默地看著那個男人在馬上驟然回頭。那個豆腐坊出身的女人,真的就這樣霸佔了這個男人的全部。她垂下目光,有點酸楚。
待軍隊出了城,連火把的光線也看不見了,香香乘著馬車回了王府。兒女們還睡著,她卻毫無睡意。她坐在桌邊,繼續繡那件小褂,蠟燭一點一點燃盡,天邊泛起了魚肚白,她驟然發現,自己竟然坐了一夜。
外面傳來小萱萱的笑聲,還有崔氏的聲音。香香開啟門,毫不意外地接住了撲進來的女兒,後面安安靜靜地跟著兒子。香香摸摸兩個孩子的頭,因著慕容厲經常外出,他們也不覺得有什麼不同,仍和平時一樣玩耍。香香洗了把臉,給兩個孩子做早飯。
玉柔早上起床,韓續在穿衣服。慕容厲帶了郭陽、周卓前往遼東,命韓續和嚴青駐守平度關。他說:「王爺走後,王妃一個人在府中,你有空過去探望一下。」
玉柔也覺得這是很有必要的,畢竟香香是王妃,而自己的丈夫在慕容厲手底下任職。若是香香為了上次的事對她仍心有成見,對她、對韓續,都不是好事。她本就是公主,禮儀方面還是明白的,這便準備了禮物,前往王府拜見香香。
香香對她倒是沒什麼成見,橫豎現在她也嫁給韓續了,雖然是小妾,但是韓續那個人……想必身邊也不會有多的女人了。兩個女人見面,倒是有一番噓寒問暖。玉柔雖然有點犯酸,卻也不敢得罪她,一直小心翼翼陪著她說話,只要收起傲性,她言語談吐還是非常得體的。香香這些年在王府,也將原本小家碧玉的溫婉性子養出了幾分從容,如今玉柔放低了身段,兩個人倒也能說得上話。
玉柔見她確實是不在意的樣子,也便常來。打好了關係,慕容厲若回來,對自己的惡感消下去,說不定是可以扶正做韓續的正妻的。她如今倒也不作他想了,絕了希望,反倒平靜。
香香的肚子漸漸大起來,慕容厲依然專門派了信使,往返傳送家書。香香每次都給他曬許多小魚乾,回信漸漸地超過了五百字,畢竟有兩個孩子,寫的東西多了,字數自然也就多了。慕容厲的回信簡潔利落,但經常會附帶別的東西,大多數是遼東的玉,有時候會畫些延綿山水;有時候送海東青,一次一次,居然沒有重樣過。
遼東的戰報不會送回這裡,戰況如何,香香是不知道的。她只知道,她的弟弟和丈夫都在那個「古來征戰幾人回」的戰場上。她以前不信神佛,後來居然也命人弄了個小佛堂,奉了觀音菩薩,日日持齋念佛,只盼著親人無恙。
慕容厲到達遼東之後,東胡兵士瞬間潰不成軍,向伊廬山方向撤離,一路逃至長城之下。眼看不過是場小打小鬧,慕容厲自然帶兵追殺,然而這些東胡兵士不怕死一樣,仍然屢屢來犯,每次都是小股士兵。慕容厲被拖得有點不耐煩了,眼看四個多月過去了,平度關,香香的身孕應該是將近七個月了。這些東胡人殺也殺不盡的樣子。他下令一個人頭換五兩銀子,手下將士各自為陣,四處追殺來犯的胡人。郭陽想要建功之心,不下慕容厲的歸心似箭。整個軍營之中,就數他殺敵最多。慕容厲也覺得奇怪——這小子很拼啊。
這一天,東胡再度前來騷擾。慕容厲罵了一句,率領一支勁旅追至長城之外,敵兵四處逃散,郭陽與幾個副將追在最前,周卓跟在慕容厲左右。
慕容厲追了一陣,總覺得還是不大對,他道:「停止追擊,回營!」
周卓等人俱都止步,郭陽仍然往前衝。慕容厲喝道:「郭陽!」郭陽殺紅了眼一樣,充耳不聞。慕容厲只得打馬上前,越往前走,越不對了。慕容厲怒道:「郭陽回來!」話未落,四周突然響起驚天動地的喊殺聲,無數兵士操著西靖口音高聲喊:「活捉慕容厲者,賞萬金,封萬戶侯!」
慕容厲心中一沉,西靖人。西靖人怎麼會出現在這裡?
周卓也吃了一驚:「王爺,我們中計了!」
慕容厲哪還用他說,足足四個多月,東胡人這樣進進退退,就是為了讓他掉以輕心,輕敵冒進。而東胡早就跟西靖勾結在了一起,這四個月的餌,先是釣他一個。後面,就是整個大燕國。
慕容厲面沉似水,這次西靖的將領,真是個可怕的對手。他說:「不要慌,下馬,貼草潛行,這樣大的動靜,我們的人很快就會過來。」
周卓等人依令而行,外面草原如海,人若是沒入其中,一時之間很難分辨敵我,弓箭無處瞄準。慕容厲等人潛在深草之中,一路躲避、擊殺敵兵,一路向燕長城靠近。
對方很快發現他們的意圖,下令不分敵我,向他們逃跑的方向放箭。慕容厲以敵兵屍身為盾,擋住如雨的箭矢,眼看即將脫險,突然一陣桐油味,慕容厲臉色一變,身後敵軍已射來火箭!秋季半枯的草原,是天然的火場。片刻之間,周圍一片濃煙烈火。慕容厲飛快割裂燃燒的衣物,用泥土撲滅旁邊周卓身上的火苗,兩個人被燎了兩手的水泡,卻一步也不敢停,在濃煙之中向前方衝殺。前面又是一波箭矢,周卓中了一箭,慕容厲手持長戟,一邊格開箭羽,一邊怒道:「別他媽給老子裝孫子!」
周卓抹了一把嘴上的泥灰,說:「王爺放心,屬下死也是西靖狗的大爺!」
慕容厲點點頭,咬牙揮舞著滾燙的鐵戟,與自己的人匯合,眼看將要脫出包圍,西靖人開始大聲吶喊:「抓住慕容厲!」
慕容厲冷哼,一戟倒插入地,借力騰空躍起,身形在空中劃出一道漂亮的弧線,瞬息之間,便到了弓箭手的後方,隨後長戟橫掃,弓箭手倒伏一片。周卓他們得了喘息的時機,全部衝過來。西靖軍旗下,有個將領模樣的人搖頭嘆息:「縱虎歸山,我等錯失良機了,四個月努力,功虧一簣。」
旁邊的副將說:「將軍,還有人在我軍包圍圈中!」
那人道:「小魚小蝦,取之何用。」
慕容厲看了一眼衝過來的將士,厲聲道:「郭陽呢?」
幾個將領被燒得面目漆黑,有的已經中箭,不過傷勢不太嚴重。沒有人說話,郭陽的下落,不言自明。慕容厲看了一眼陣中還在衝殺的人,良久,說:「今時今日,就算陷在陣中的是老子的親兒子,老子都不會讓你們回身去救。」頓了頓,說:「但是陷在其中的是老子的小舅子!」
死裡逃生的人群裡,突然發出一陣笑聲,慕容厲也是一笑,長戟所向,正是黑壓壓不知數目的靖軍,依然氣勢如虹:「把那小子給老子救出來!」
周卓領著百餘殘部,衝向黑壓壓的靖軍,靖軍靜默,慕容厲打馬向東而逃。突然,靖軍中爆發出一陣大吼:「射殺慕容厲!射殺慕容厲!」號令旗幟瘋狂地重複同一個動作,所有人都不明白,原本已經脫出包圍圈的他,為什麼不是返回自己軍營,而是返身殺回?
慕容厲吸引了所有靖軍的注意之後,策馬向東南方向狂奔。靖軍完全放棄了周卓等人,瘋狂地追他而去,周卓拼命呼喊都沒有用,手下副將拉住他,救下郭陽之後,一邊扯著他二人逃跑一邊喊:「將軍!回營帶兵過來,再行營救王爺要緊!」
郭陽還在發愣,深陷敵陣那一刻,周圍全是刀槍長戟,本以為是必死。那一刻,連驚慌也沒有了,只是覺得遺憾,父母、姐姐、侄兒侄女,還有……還有那個人,拼盡了一切,終不能建功立業。刀槍劃在身上都已經感覺不到痛,他只是覺得,我要死了。就這樣死了。可是仍然是那個人回身救了他,他震驚之餘回過神來,已被人拖著沒入了草叢之中。再度回頭,見那人策馬奔逃,身中三箭,仍然快若奔雷,消失在視線之中。
郭陽只覺得腦子裡一片空白,天啊,到底發生了什麼事?郭陽一路被同伴拖著,逃回營中,然後他突然覺得驚懼——他很有可能害死了慕容厲!這個想法像一記重錘,驀地讓他臉色慘白。
周卓帶著兵士殺回靖軍伏擊之處,然而除了倒伏的屍體,再無他物。周卓完全沒有感覺到身上的傷痛,他瘋狂般帶人沿著馬蹄追趕,只在伊廬山下抓住了幾個西靖殘兵。
周卓紅著眼睛,問:「巽王呢?巽王在哪裡?」
殘兵見著他一雙血紅的眼睛,徑自嚇破了膽,抖抖索索地說:「我、我們將軍去追了……」
周卓一刀砍掉他的腦袋,立刻帶人上了伊廬山。尋不多時,只見慕容厲的戰馬倒俯在地,身中十餘箭,早已死去。郭陽顫抖著閉上了眼睛。
那一天,信使依然送來書信,是慕容厲的親筆信,說是戰事反覆拖延,他須晚歸。香香仍然曬了小魚乾讓人帶過去,晚歸就晚歸吧,這天下總是征戰不休,什麼時候,能得河山一片月,良人罷遠征。
可是韓續接到的軍報,卻是截然不同的。整個營中的將軍們都進了高度緊張的狀態,平度關守備反覆加強。然後慕容博發來御旨,裡面附著慕容厲的手書——若我身遇不測,韓續可為下任主帥,嚴青留守平度關。
韓續提升自己的副將陳昭接替自己的職務,自己前往遼東接任主帥一職。臨走之前,他去了一趟巽王府,隔著水晶簾,香香問:「韓將軍有什麼事嗎?」
孩子月份大了,她已經有些疲倦。韓續說:「王爺不在,屬下看看王妃這邊缺些什麼,也好讓人送來。」
香香說:「府裡一切有陶先生打點,並無缺漏。有勞韓將軍掛心了。」
韓續說:「身為人臣下屬,關心主母是應該的。王妃如今有孕在身,還請好好休養。屬下告退。」
香香說:「韓將軍請便。」
韓續行禮,後退幾步,緩緩出了房門。香香站起身來,不知道為什麼,有點不安。
韓續趕到遼東,參軍鄭廣成和陸敬希將幾封書信交給他。韓續緩緩展開,全是慕容厲的親筆信,由專門的信使按時送到馬邑城的巽王府,每一封都報平安。
他早已寫好了這幾個月的家書,甚至在香香生產的月份,問了孩子的性別。韓續看過了每一封書信,最後親手封上慕容厲的封漆,說:「照舊。傳令巽王府上上下下,不許令王妃和小郡主、小王爺聽到一絲一毫風聲,否則定斬不赦!」當天夜裡,韓續就準備帶兵搜尋伊廬山,然而他沒來得及帶人前往伊廬山找尋,西靖借道東胡大舉入侵,大軍迅速破開燕長城,整個遼東陷入戰亂。
香香懷孕九個多月的時候,不知道為什麼,玉柔再不來了。西靖與大燕已經正式開戰,雖然是從東胡借道,卻也沒有什麼區別,她雖然被擄了來,卻到底還是西靖的玉柔公主。韓老爺子便將她軟禁於韓府,不允其再踏出府門。
香香眼看著是要臨盆,平時身邊丫頭、婆子一大堆,也沒有精力理會旁的事了。這一日,一直少雨的邊城居然下了幾天雨,難得天色放晴之後,香香出來曬太陽。小萱萱在騎馬,馬廄旁邊,有個上了年紀的女人在刷馬。香香本是坐在旁邊的躺椅上看,久了有些累,讓婆子扶起來走走。那個刷馬的女人突然轉頭看她,香香察覺到她的目光,與她對視,那女人竟然有點臉熟,但香香無論如何也想不起來是誰了。
見她一直盯著自己看,她微笑:「你認識我?」
那個女人突然咧開嘴,露了個奇異的笑,然後問:「慕容厲中了西靖伏擊,已經死了,你不知道?」香香一怔,趙武怒喝一聲:「胡說什麼?哪裡來的瘋婆子,還不拖出去!」
那個女人掙扎之下,長髮散亂,她尖聲笑:「你不知道,你居然不知道!哈哈哈哈!你把我害成這樣子,自己又怎麼樣?還不是做了寡婦!」
她話未落,趙武已經一腳過去,她被喘得吐了一口血,仍舊狂笑不止。香香站在原地,先是想這個人是誰,想了很久,突然記起來——銀枝,舒太后宮裡的那個宮女。聽說舒太后已經將她私賣了,怎麼會到了這裡?她很快放棄了思考這件事,她這樣怨毒地說慕容厲死了,是怎麼回事?慕容厲的書信每個月都準時送回來,怎麼會死了?可是……如果這件事不是真的,趙武等人為什麼會突然這麼緊張?
趙武命人將那個女人拖出去打死,香香在看他。趙武被看得有些不自在,移開目光,說:「王妃娘娘,您該不會相信那個瘋女人的話吧?」
香香說:「告訴我。」
趙武說:「屬下……屬下不知道王妃想知道什麼。」他這樣說的時候,目光閃躲。
香香說:「韓續將軍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