郭陽讓小萱萱自己去玩,笑著說:「小時候一直想當個畫師。」薜錦屏歪著頭:「為什麼沒當成?」
郭陽說:「城裡一直有土匪,老是搶老百姓的東西。每次他們來的時候,爹孃都會帶著我們躲起來。」紅日沉下去,暮色帶起涼意。邊城的夜晚,就這樣降臨了。郭陽拉著小萱萱起來,替她撣盡身上的沙粒,說:「那時候開始,我就想習武。」
沙漠隱隱冒出白煙,河山湧動,鬼影綽綽,這萬里河山,有極景,也有荒涼。
為何從戎?
郭陽說:「天色晚了,小郡主也該用飯了,回去吧。」他抱著小萱萱上馬,小萱萱哭鬧著要把地上的沙塔帶走,這回郭陽再如何神也做不到了。兩個人笑呵呵地看她伸手,小心翼翼地想把那塔捧離地面,結果沙塔在她手心裡碎成煙塵。她看著自己雙手的浮沙,哇的一聲,又哭起來。這回還坐在地上,使勁蹬著兩條小胖腿。郭陽哭笑不得,只得許諾回去再重新幫她堆,她哭聲方才小了。
二人上馬,郭陽抱著小萱萱,往來時的方向走。薜錦屏又回頭看了一眼那煙霧隱隱的沙漠,落日已沉,孤煙漸濃。地上只剩下坍塌的沙塔。其實好想,進到沙漠裡面去看看。兒時的那些童話,到底是真還是假?黃沙之下,掩埋著黃金所鑄的城樓嗎?如果仰躺在沙裡,一直望著天空的話,月神真的會聽見我的許願嗎?哪怕不能進去,能在外面蹬著腿兒這樣哭一場,也是好的。當然了,哭完之後,最好身邊還有一個人,溫柔地帶著自己回家。
馬蹄嗒嗒,冉府近在眼前了,薜錦屏的侍女迎上來,自有下人幫她牽馬。她轉頭看一眼正抱著小萱萱去找乳母的郭陽,見二人有說有笑的模樣,不知道為什麼,有點悵然若失的感覺。
香香所有對晉陽城的訊息,只能來自身邊人的交談。慕容厲一直沒有回來,身邊倒是有王府的侍衛,只是口風很緊,除了王爺安好,還是王爺安好。次數多了,她也就不問了。
臨近冬天的時候,她只覺得頭昏,半點油腥都沾不得,請了大夫來看,被告之是又有喜了。香香輕撫著小腹,新的小生命,總是這樣驟然降臨。
慕容厲確實有不能回來的理由——他讓韓續鎮守晉陽城,自己跟一隊親衛精英潛入漁陽,想要救出燕王和舒妃。慕容博是覺得這樣不妥,但是總不能放著父王和母妃毫不理會吧?
慕容慎料定二人必然會過來搭救燕王和舒妃,就在得知慕容厲離開晉陽的時候,他與東胡大軍同時攻打晉陽城。與此同時,西靖率十五萬大軍攻打平度關,戰事再起!
慕容博第一時間得到訊息,此時平度關是嚴青在守城,晉陽城是韓續把守。可是東胡與太子的軍隊共同入侵,他可謂是腹背受敵,頓時首尾不能相顧!平度關兵力相當薄弱,相比之下,晉陽城亦是危如累卵。慕容博簡直不敢相信,這個人居然真的這樣做了!
嚴青一日三次發來求援軍函,但即便是他自己也知道,慕容博現在發不出援兵。西靖十五萬大軍一日四次攻城,城中青壯年全部上城拒敵。然而即便是如此,北門也兩度危急。嚴青兩次將已經侵入城中的敵軍殺出城外,城中守軍陣亡大半。整個城牆上都溢著鮮血。
冉雲舟火速派人來接蘇菁和薜錦屏等人,藍釉也還在。見狀問:「守不住?」
冉雲舟猶豫,最終卻還是點頭:「我們只有六萬守軍,如今已剩不到三萬。西靖還在增援。」
藍釉說:「如果平度關被攻破,整個大燕以西門戶洞開,西靖可以直接逼入燕國腹地。」
冉雲舟說:「我們知道。走吧。」
藍釉沉默,冉雲舟說:「保家衛國,是男人的事。求你了,走吧。」
藍釉說:「再守三天,可以嗎?」
冉雲舟抬頭看她,她目光堅毅。他終於說:「嚴青……除非戰死,否則是不會棄城的。」
藍釉點頭,說:「照看一下我兒子。」然後收拾了簡單的衣物,趁夜出了西門而去。
戰火燎原,很快波及了整個大燕,一時之間,人心惶惶。
慕容厲彼時身在漁陽,他這一隊精英近衛,最是驍勇。慕容慎也知道敵不過,索性放棄了保護燕王和舒妃,卻命人暗暗跟蹤這些人,看看他們從何處出城。燕王見到慕容厲,第一句話是:「兒子,這種時候,你真是不該來。」慕容厲不理他,不是該不該來,而是必須得來。那是他的父親,他的養母。
漁陽的大臣們亦早已炸開了鍋,雖然之前是效忠太子不錯,但是引胡人入關,這是絕大多數人都接受不了的事。臨時的行宮吵成一團,慕容慎冷冰冰地看著——就知道呼天搶地,真正事到臨頭,你們會做什麼?
不多時,石忠安來報,輕聲說:「大魚咬鉤了。」
慕容慎笑:「從哪裡出水的?」
石忠安說:「原來漁陽城下有個地下河道,他們從河道里潛游過來。出口就在護城河。」
慕容慎說:「本宮這個五弟,對漁陽真是瞭若指掌啊。也是,他掌兵十載,只怕這大燕每一張地圖都爛熟於心。」他側過頭,對石忠安說:「依照事先安排,去辦吧。」
石忠安領命:「是。」
次日,韓續正在守城,城下的胡人屍積如山,城上計程車兵也是死亡一波馬上替上另一波!突然有哨探手腳並用地攀上城牆,大聲道:「韓將軍!韓將軍!」
韓續見他神色不對,料想不是什麼好事,將左右俱都屏退了,輕聲喝:「小聲說,讓別人聽見,我會砍了你的腦袋!」
哨探簡直是失魂落魄,聞言才小聲道:「巽王爺戰死了!」
韓續如被當頭一棒,後退一步,半天輕聲問:「什麼?」
哨探整個人癱軟在地上,說:「漁陽城內的兄弟們飛馬來報,王爺率親衛二十餘人從漁陽城的地下河道潛入城中,意圖救出燕王陛下和舒妃娘娘。太子在王爺等人下水的河道口撒上劇毒,在王爺等人下水之後,又以火油焚燒。一隊兄弟無一生還吶!王爺、王爺他……陣亡了!」
韓續只覺得心頭一口血,壓了好半天才沒有當場噴出來,然後他說:「可有找到屍體?」
哨探道:「屍體全都燒得七零八落,但是數目是對得上的。連王爺、帶燕王、舒妃,全……」
韓續只覺得腦子裡嗡嗡直響,但到底是大風大浪都經過的人,轉眼咬緊牙,慢慢說:「這個訊息,只有我知道,康王都不可以告訴,明白嗎?」
軍中慕容博本就沒什麼威望,哨探當即道:「是!」
韓續說:「如果傳揚出去,我唯你是問!」
哨探又答應了一聲,韓續轉頭對正在守城計程車兵大聲說:「王爺受了點小傷,但已經歸來。弟兄們堅持住!」大傢俱都大聲答應,這便是他的高明之處了。看哨探的臉色,大家也知道不會是什麼好訊息。如果他只道慕容厲歸來,大家必會生疑,不如透露他受傷,反倒能安定軍心。
慕容厲在作戰時,是那種窮兇極惡的人。他在的時候大家當然怕,但卻有主心骨,依附於強者,是人的天性。如今傳他受傷,倒是沒什麼,當初晉陽城下,他被太子弩箭射中,那是怎樣的傷勢?可他不但堅持到攻下晉陽城,休息不過數月,又照樣生龍活虎了。受傷對他來說不算什麼,命還在就行!
韓續一直在看平度關發來的軍函,如今他最擔心的,不是晉陽城,反而是平度關。那裡的兵力相對晉陽城更為薄弱,一旦被攻陷,後果不堪設想。慕容厲真的死了?不,他不信。別說沒看到屍體,哪怕他的屍體就這樣擺在他的眼前,他也不會相信。
韓續第一時間去找周卓,周卓聽到這個訊息,面色由白轉青,最後連聲音都不穩:「王爺他……不不,你說什麼,我沒聽懂!」你說王爺戰死了?
韓續一耳光過去,眼見他目光清明瞭些,說:「不管你用什麼方法,你現在聯絡你父親。我要知道這件事是不是真的!」
周卓這才反應過來,說:「我立刻修書過去!」
韓續說:「不能讓任何人知道!」周卓應了一聲,韓續突然拉住他,一字一頓地說:「你聽著,康王爺鎮不住軍心,一旦訊息傳揚出去,我軍將不戰自敗。西有靖人入侵,東有胡人作亂,太子那點羸弱的兵力,既擋不住胡人,更抵不住靖人。」
周卓還呆呆的,韓續說:「大燕會亡國。」亡國,這兩個字像一根刺,周卓幾乎是跳起來,飛快地跑回府上,修書給太尉周抑。大燕當然會亡國,開天闢地以來,這世上可曾有過永世不滅的家國?它可以亡在後世子孫任何人之手。除了你我。
相比晉陽和平度關,小薊城尚算平和。市井雖然也有流言四起,然則百姓對慕容厲深信不疑。這支燕軍,雖然可惡,但是餓狼一樣的他們,怎麼會失敗呢?可太子豈會放棄這樣的機會?
兩日之後,城中出現大量流言——巽王慕容厲被正法。隨著流言出現的,還有巽王已經被焚至殘缺的衣帶金飾。流言迅速席捲了整個大燕,猛虎般無畏的燕軍第一次覺得驚恐。那個比敵軍還可怕的人,那個虎狼一樣驅趕著他們,令他們只許前進不能後退的人……就這麼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