慕容慎抱著太子妃,踉踉蹌蹌地行至房間裡,太子妃握著他的手,眼眶含淚。慕容慎假作毒發,將額頭與她相抵,輕聲說:「別怕,我在。」夫妻二人依偎於一處。
太子妃其時不過二十二歲,與太子育有一子。她握著慕容慎的手,呼吸越來越艱難,光潔的面龐發紅,嘴唇已然變成了紫色。慕容慎看她張開嘴,想說什麼,但待側耳去聽的時候,她螓首微側,已然氣絕。慕容慎緩緩鬆開她的手,目光退卻了先前的深情,慢慢變得冷靜。他伸出手,合上她圓瞪的眼睛:「你是本宮的太子妃,永遠都是的。他日登基,本宮定會冊封你為皇后。」不需要心痛吧,身為一個儲君,豈能耽於兒女情長?
到底毒藥出自東宮,他門下二人對毒藥知之甚深,沒過多久,便有人制出新的解藥送過來。臣工與門客俱都得救,太子也以吸入量微小為名,緩過勁來。只可憐太子妃,年紀輕輕,香消玉殞。慕容慎握著她的手,感覺那柔荑慢慢冰冷。那一刻,突然發覺原來一直陪在枕邊的人是真的這樣去了,再不能復生。也不是不難過的。他握緊雙手,心裡驟然湧起刻骨的恨意,慕容博、慕容厲,若我登基,必殺盡爾等老幼!讓你們也嚐嚐這至親離散的滋味!
他想將中毒一事稟明燕王,然而細查之下,發現毒是他的毒,送錦盒過來的人,也確實是他安排在益水鎮的眼線。登時只能啞巴吃黃連,乾嚥了這口氣。
當天下午,慕容慎前往棲鳳宮,求見王后,母子二人一商量,索性一不做二不休。當天夜裡,王后在燕王慕容宣的飲食中摻入大量助眠的藥物,令其昏睡不醒。隨後派禁衛軍兵分兩路,分別前往康王府和巽王府,見人即殺,尤其不能放走康王和巽王!然而待禁衛軍趕到時,只見兩座王府已然人去樓空,只剩些掃灑粗僕。
王后知道大勢不好,就在禁衛軍去抄王府的時候,慕容博的人在城中造謠,稱王后令守城軍隊一併趕往巽王府,擒殺巽王。守城軍隊都是王后的人,當下就有些懷疑。又見禁衛軍確實往康、巽兩座王府而去,為搶頭功,立刻帶兵前往。
正值此時,慕容厲率軍十五萬,經西華門攻入晉陽城!西華門城門吏嚇破了膽,開城乞降。慕容厲大軍長驅直入,兵不血刃地佔領了晉陽城。
太子與王后聞聽之後,惶惶然如驚弓之鳥。最後挾持舒妃,帶著依然昏睡的燕王、依附於自己的大臣、門客、軍隊等逃往晉陽城以東的漁陽。晉陽城騷動了一夜,一夜之後,天地改換!
慕容博尚有些懵懂,他聽謀士魏賓之言,命王妃蘇菁回鄉探親,讓兒女、姬妾俱都改裝隨行。再從巽王府接出王妃、小郡主、藍釉母子與蘇菁一併出城。魏賓只是道王后與太子會帶人前來抄查王府,卻對慕容厲攻打晉陽城一事隻字未提。
慕容博這時候也火了:「老五!你真是放肆!若是父王醒來,我等如何交代?」
慕容厲沉默,然後說:「起兵叛亂的是我,關你屁事。」
慕容博一怔,說:「老五!我們之前不是早就說過……」
慕容厲不待他說完,轉身對周卓道:「出城去看,說不定還能趕上你老子。」
周卓苦啊,他老爹周抑,那是燕王黨,對太子也是真心擁護,偏偏他跟了慕容厲,若真是兩軍交戰,可如何是好!他總不能把他老子射成刺蝟啊!他苦,他老子更害怕!沒看清追兵之前,連箭都不敢放!雖然真是想把這個逆子打死,可週家三代單傳,可就這一根獨苗啊,萬一有個閃失……是以這一戰,雖然一追一逃,卻傷亡不大。
慕容博跟慕容厲當然是沒有心思想什麼王位的,燕王和舒妃都在太子手裡,當務之急,自然是先把人救出來。漁陽以東,太子代燕王發詔,稱巽王慕容厲、康王慕容博夜襲晉陽,背宗忘祖,乃大燕千古罪人!
漁陽以西,慕容博昭告百姓,稱廢太子慕容慎為奪王位,不惜謀害燕王,謀害不成,挾持燕王逃離晉陽。雙方各執一詞,互不相讓。
慕容宣醒來之後,聽慕容慎說了情況,當然是慕容厲、慕容博起兵夜攻晉陽那個版本。他安靜地聽完,然後問:「兒子,接下來你想怎麼辦呢?」
慕容慎一怔,怎麼看自己父王的模樣,也不是太意外的樣子。他小心翼翼地說:「當然是發出檄文討賊,擁戴父王回到晉陽城,奪回王位,誅殺賊子!」
慕容宣說:「兒啊,亂臣也好,賊子也罷,不是靠兩片嘴皮子就能討伐的。你覺得現在你手裡的軍隊,能跟厲兒的鐵騎抗衡嗎?」
慕容慎一怔,然後不解——就算我不能,父王你也要幫我啊!
他後退一步,跪下:「兒臣以為,父王威望卓著,只要登高一呼,三軍必然望風歸降。老五竟然敢行這逼宮奪位之事,本就是不義之師,當然名不正言不順!若兒臣想法有誤,求父王指點!」
慕容慎疲憊地說:「孤是問你,慎兒,你自己有什麼應對之策?」
慕容慎思慮良久,說:「兒臣暫時未想到。父王且先休息,待兒臣想到良策,再來稟告父王。」
慕容宣點頭,揮手說:「下去吧,告訴你母后,不要為難舒妃。她畢竟也是你名義上的母妃。」
慕容慎磕頭,告退。
聽見他腳步聲漸漸去遠,慕容宣突然嘆了一口氣。當初父王賓天的那一夜,安陽侯達奚琴為他偽制了傳位詔書。他握著詔書的第一件事,就是帶兵前往衛王府,擒殺衛王,然後追殺兩個已經被削去爵位、貶為庶民的兄長。兄長的死訊傳到燕王宮裡,先帝廢后姜碧蘭於冷宮自盡,死前在宮磚上留下一行血書,觸目驚心。這樣一代一代啊,你爭我奪,同室操戈,像是沒有止境。現在,輪到他了。
王后進來,服侍他喝藥,慕容宣閉上眼睛,只覺得累,越熟悉的笑容,越讓他覺得疲憊。
慕容慎其實有辦法對付慕容厲,但是這個辦法絕對不能說。因為慕容宣一定會反對,不止慕容宣,甚至老三和老六也未必會同意。他深吸了一口氣,想了半天,還是找來一個門客——石忠安。
他揮手,示意石忠安上得前來:「附耳過來。」
石忠安將頭湊過去,慕容慎的目光又陰暗又冷靜:「本宮修書一封,你立刻攜此秘密前往西靖。一定要見到西靖季木澤將軍,將此信親自交給他。如他有意,可與本宮私下相會。」
石忠安接過信,有心要問上一句,但終究跟他久了,想想,轉身出去。
慕容慎一個人想了很久,隨後又找來另一個門客鄭久,對其道:「你悄悄前往東胡,求見他們可汗,就稱本宮想向鐵木吉可汗借兵十萬,待擊退匪寇之後,願取十城之地,酬謝可汗。」
鄭久一聽,還是有點猶豫:「殿下,那東胡乃是匪寇一般,這些年大燕倚仗玉喉關雪山天險,他們尚不敢大舉來犯。若是引兵入關,只怕請神容易,送神難吶!」
慕容慎揮手,道:「本宮自有安排,去吧。」如果東胡敢有異心,正好同西靖結成盟好。以狼對虎,饒他們也不敢如何。他雙手緩緩握緊,不是不知道父王已有易儲之心。可是這一回,我讓要天下人都知道,我慕容慎比及慕容博與慕容厲,毫不遜色。
大燕曾經本身就是西靖國的臣屬國,後來慕容炎登基之後,拒不納貢。西靖派兵前來征討,三戰三敗。最後大燕強行從西靖版圖中分離出去。西靖素來垂涎這塊曾是自己囊中物的肥肉,在慕容炎駕崩之後,曾數次南征。慕容宣也算是有識人之明,先起用周抑,後用慕容厲,西靖屢次無功而返。上次中了慕容厲聲東擊西之計,被慕容厲火燒建業城,十二萬人死於大火。西靖膽寒,近幾年只是小打小鬧,未曾大舉入侵。
好不容易趁上次大燕內亂,準備進來分一杯羹,誰知道又被慕容厲敗於馬邑城外。至此,西靖再無異動。而今接到慕容慎的信,西靖皇帝那顆安分了沒多久的小心臟,又開始活躍跳動。
慕容慎當然知道他的心思,細看了石忠安帶回的西靖皇帝手書之後,再度遣使,與其商定起兵的日子。
不多久,東胡鐵木吉可汗也遣使前往,與慕容慎私下商量割地之事。他倒是精明,圈出了十座最富饒的邊城。慕容慎雖然心疼,然而咬咬牙,也忍了。如果真能奪得燕王大位,天下人再不會用看笑柄的眼光看他。他再也不是棄城出逃的太子。相比之下,十座城池不算什麼。
慕容博與慕容厲站在晉陽城高深的城牆上,向下俯瞰,整座晉陽城,城裡城外皆盡收眼底。城外,那林蔭滴翠,阡陌交錯延展,彷彿沒有窮盡。城內的百姓或負擔、或提籃,來來往往,川流不息。慕容博說:「此後史官筆下,你我永遠難逃叛逆二字。我是沒得選擇,只有這麼一條有進無退的路。可是如果你跟著太子,必能搏一個良將賢王之名。老五,你後悔嗎?」
慕容厲說:「他人譭譽算個屁。」我再不要,為了什麼天下大義而陷身絕境,舍我至愛至親。那才是,真正會令我驚痛愧悔的事情。是非功過,他們說,就讓他們去說啊!誰他媽在乎青史怎評!留什麼生前、身後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