香香去灶間燒火,這時候雞叫三聲,天色微亮。外面慢慢響起其他聲音,益水鎮在初升的晨曦中慢慢甦醒。
慕容厲就覺得起得這樣早,夜卻仍這樣短暫。他看著香香將豆漿熬好,放入石膏,慢慢凝成豆花。嗯,原來那種過程,也不是很乏味。
天色大亮之後,香香挑了豆花出去賣。走之前當然仍然為他做好早飯,又煎了藥看他服下。慕容厲這時候要去找林杏之三人,是不跟她一起去的。
香香跟兩條大狗來到攤前,仍然擺放桌椅,給陳伯等人端了豆花。客人陸陸續續地過來了,香香笑著招呼。有個穿青色布衣的人獨自佔了一張最角落裡的桌子,香香端了豆花過去,他上上下下地打量香香。
香香有些不自在,怕他做出什麼事來。然而他只是看了一陣,輕聲說:「謝謝。」香香總覺得那眼神有些怪異,勉強應了一聲。等到客人慢慢少了,這個青衫客還在,香香有些不安,想著早點賣完回家去。青衫客突然又說:「再來一碗。」
香香只得又盛了一碗過去,青衫客待她走近,突然說:「香夫人乃巽王寵妾,跑到這市井時橋賣豆花,倒是一樁奇事。」香香不知道他是誰,只得裝傻,不答話,好在他的聲音挺小,陳伯和書生他們並沒有聽見。香香倒是不太害怕,反正慕容厲都已經過來了,只要他不追究,別人還能怎樣不成?
青衫客微微一笑,從懷裡摸出個東西,以衣袖遮了遞給香香:「夫人認識這是何物嗎?」
香香遲疑著接過來,然後發現是隻銀釵。她左右翻看了一下,正要發問,突然發現釵末有個小小的「蓉」字!這……她臉色變了,這是姐姐郭蓉蓉出嫁的時候,爹給她打的銀釵!那時候郭家家境還很一般,嫁妝自然也不太富裕。可姐姐的嫁妝,怎麼會在這個人手裡?
她略略一想,臉色就變了,問:「你是誰?你把我姐姐怎麼了?」
青衫客微笑:「香夫人眼力真不錯。繼續賣你的豆花,要裝作若無其事的樣子,你們王府的侍衛跟得真緊。若讓他看出破綻也沒什麼,香夫人是可以繼續享受榮華富貴,只是少了個姐姐而已。」
香香心若擂鼓,左右一看,並沒有見什麼侍衛,見他不願多說的樣子,只好繼續賣豆花。又過了一會兒,青衫客再要一碗的時候,才低聲說:「收攤之後,去益水胭脂鋪等我。不要遲到。不要她沒命,就不要試圖告訴巽王。」他飛快地吃完第三碗豆花,很快離開了。香香心裡七上八下,握著那釵猶疑不定。
益水鎮就只有一家胭脂鋪,香香偶爾也過去買點花露什麼的,確實是個不會引人懷疑的地方。她心如火燒,好不容易等到最後一碗豆花賣出去,這便立刻將東西都收到陳伯的茶棚。一路趕到胭脂店,兩條大狗沒進去。她自己進去之後,發現有個女人在挑胭脂,女老闆正在細心講說,見她進來,笑著說:「貴客到了,小二好生招待。」
一個矮小的男人上前,帶著她選胭脂。
香香不知道該不該問,矮個男子突然低聲說:「我們知道香夫人是被慕容厲搶入府中的,被人強迫的滋味,不好受吧?」
香香怔住,不想說這個,只是問:「我姐姐在哪裡?你們到底想怎麼樣?」
矮個子男人居然很是和氣地微笑,又說了幾句關於挑選胭脂的要訣,才低聲說:「令姐目前安好。上面只是想請香夫人幫個忙,事成之後,不僅香夫人能得自由,慕容萱仍然是燕國的小郡主。就連夫人的父母、兄弟,都可以得到更大的照撫。」
香香其實已經有些明白,輕聲說:「你們要讓我殺慕容厲?」五指微微握緊,掌心已經滿是冷汗。她盯著面前的男子,矮個男子輕聲說:「不,夫人與他畢竟是一年夫妻,且夫人又天性善良,下不了這個手吧?」
香香怔住,抬眼看他,他從懷裡摸出一個藥煙壺,居然跟慕容厲的一模一樣,然後誘惑一般,輕聲說:「夫人只要將這個藥煙壺跟王爺的藥煙壺替換一下,餘事就與夫人無關了。王爺慣常用的藥煙壺,夫人一定見過,跟這個沒有任何差別,絕不會有任何破綻,就算事情敗露,也不至牽累夫人。」
香香牙關都在顫抖:「你們到底是誰?為什麼要害他?」想了想,她又說,「這個藥煙壺裡肯定是毒煙。我要是殺了他,只會滿門抄斬,怎麼可以還保我一門富貴!」
矮個男人微笑,欠欠身,仍然面色和氣,遠遠看過去,就算是耐心的店小二正在耐心得體地應對挑剔的客人。他輕聲說:「只是普通潤肺的藥煙,讓王爺的毒不能很快解掉而已。你若知道背後是誰在為你做主,自然不會有這樣的疑問。」
香香其實已經猜到,卻仍猶疑著問:「誰?」
男人輕笑:「當然是如今東宮、未來的燕王。夫人請想,等到太子登基,成了燕王。巽王爺再如何,終究也不過是個王爺。那時節,放不放夫人、夫人親族的榮辱,還不是他一句話的事兒嗎?」
香香怔住,良久,輕聲問:「這藥煙……真的不是毒煙?」
矮個男人點頭:「當然。太子殿下畢竟還是顧念著手足情分的。如有可能,當然還是為自己弟弟留一條活路更好。」
香香開啟玉塞,低頭聞了一下,矮個男人竟也沒阻止她,只是微笑。香香將藥煙瓶收入袖中,遲疑著道:「我……我可以試試。」
男人一臉讚賞之色:「恭喜夫人,事成之後,殿下必有重謝。」
香香卻又說:「但是我要見我姐姐一面。」
男人目光微凝,笑容也下去了一些,輕聲說:「可是王府的侍衛跟得太緊,我們可沒辦法不動聲色地讓香夫人見到令姐,又不讓他們察覺。」
香香這次卻異常堅持:「如果沒有見到她,我怎麼知道她是不是還活著?太子殿下現在是將我想要的都許給我了,可若是背地裡已經殺害了我姐姐,我還幫著他謀害巽王爺,不是可笑至極?」
男人想了想,說:「這個,我要跟上面的人商量。」
香香說:「我可以等。不過我看王爺的毒馬上就要好了的樣子,你們還是趕緊吧。」
矮個子男人衝她一欠身,將幾種胭脂為她打包,客氣地將她送出了胭脂鋪。臨到鋪子門口,卻笑著說:「夫人要記得自己應承過的事呀,您畢竟只是王爺的一個妾室。如今既然跟我們有了牽扯,以他的性子,豈會相信你?」
香香說:「只要我姐姐安然無恙,我會幫你們。」
矮個子男人這才將手裡的胭脂包裹遞給她,兩條狗見她出來,俱都站起來。香香摸摸它們的頭,心裡七上八下,回家時連裝豆花的木桶放在陳伯的茶攤上都忘了去拿。
太子的人抓了姐姐!她只要想想,都覺得心如火燒。這時候回到家裡,慕容厲不在,家裡確實有好幾個藥煙瓶,香香對比了一下,發現手裡這個還真是有一模一樣的。不由又暗自奇怪——太子的人,潛在益水鎮不奇怪,奇怪的是他們怎麼知道慕容厲用的什麼樣的藥煙瓶?還仿得這樣細緻。
慕容厲在房裡,桌上展開著一卷地圖,香香也不知道是畫得哪裡。見她回來,他說:「去哪了?這時候才回來。」比平時晚了兩刻鐘。
香香說:「胭脂鋪,王爺在看什麼?」
慕容厲瞪她:「軍務政事,不得過問!」
香香討了個沒趣,也不理他,將幾盒胭脂水粉放到妝臺上,自去梳洗。慕容厲看了一眼,香香問:「王爺中午想吃什麼?」
慕容厲隨口道:「炒麵。」
香香換了衣服,說:「中午吃炒麵,王爺又吃不飽。我做牛腩茄子煲給王爺好不好?」
慕容厲看了她一眼,說:「隨你。」
香香於是去了廚房,慕容厲隨手拿起一盒胭脂,看了幾眼,又放到妝臺上,目光變幻不定。
香香做了牛腩茄子煲,又做了個五彩炒飯,知道慕容厲口重,又給做了個紅燒蹄膀。她手腳利落,就算回來晚了,一頓飯做好,也不過剛剛好是午飯時候。慕容厲與她一起坐在桌旁,不知道從什麼時候開始,兩個人一桌吃飯,就不再是相對而坐了。
香香坐在他身邊,把燉得骨肉分離的蹄膀用筷子劃開,撥給他一大塊。慕容厲埋頭吃飯,良久問:「錢還夠用?」
香香一怔,其實不太夠用,兩條狗吃得太多了!一隻雞三十文錢,它們倆一天就要吃十二隻。這就三百六十文,再加上房租一個月三百文,自己的伙食費。慕容厲住在這裡,每頓飯可都馬虎不得。她現在都是動的自己那幾樣首飾的錢。原以為慕容厲那樣的性子,不可能注意到這些小事,他倒是突然問起。香香猶豫了一下,終於還是決定照實直說:「……不、不夠。」
慕容厲失笑:「那你打算怎麼辦?」
香香怎麼知道,手頭的銀子還能撐一陣,她還想著撐過了再說呢。慕容厲說:「沒錢了就說話,王府是少你這點用度嗎?」
香香嗯了一聲,又舉箸為他夾菜。
下午,慕容厲又出門了。香香一直在煎熬等待中度過,隨手開啟那幾盒胭脂,倒確實是粉質細膩、香氣撲鼻,又摸了摸袖裡的藥煙壺,她整個心都是顫抖的——姐姐真的沒事嗎?他們什麼時候會再跟自己聯絡?就這麼一直待到第二天,終於那個青衫客又來吃豆花了。香香急忙給他端了一碗,趁著端菜的時候,就問:「我姐姐來了嗎?」
青衫客說:「上面已經答應了,但帶她過來,又要避著巽王的耳目,不是件容易的事。你要耐心等等。」
香香根本就急得不行,說:「必須有個日子,我總不能無限期地等下去。」要不要託人回一趟令支縣老家,問問爹孃?他們能挾持姐姐,爹孃會不會也……
青衫客看了看她,一笑,輕說聲:「放心吧,夫人家人都很好。殿下只是想要讓巽王爺餘毒一直不清,阻止他為康王爭大位罷了,事情還需要香夫人幫助,又怎麼會為難夫人的家人?」
香香說:「反正不見到我姐姐好端端地站在我面前,我絕不動手。」
青衫客點頭,笑著說:「當然。」
房裡,慕容厲在看香香的妝臺,旁邊林杏之正在細稟下一劑藥的配方及效用。他對藥石不在行,然而聽聽可行性仍然是有必要的,一邊聽,一邊拿起那兩個精緻的胭脂盒。良久,突然說:「這兩盒東西,不便宜吧?」
林杏之一怔,看了一眼,見是女兒家的東西,不由說:「草民對脂粉,所知不多。一時也辨不出貴賤。」
慕容厲指尖緩緩滑過盒蓋,看了眼下首站立的十幾個人,問:「就沒有一個懂的?」
林杏之小聲問:「王爺可是覺得有什麼不妥?」
慕容厲將兩盒胭脂寄給他,說:「有點怪。」那女人平常從沒買過這些。看這盒子,一盒只怕不下十兩銀子,她會買?
他說:「不懂就找個懂的人問問,信得過的。」
林杏之捧著盒子,畢竟是慕容厲愛妾的私物,他小心翼翼地問:「草民可否開啟一看?」
慕容厲揮手:「隨你。」別弄壞了就好,萬一她就是真的突然喜歡了呢?
林杏之開啟盒子,輕輕一聞,閉上眼睛想了一會兒,突然面色大變,啪的一聲合上盒蓋,問:「王爺,這脂粉是誰給香夫人的?」
慕容厲說:「怎麼?」
林杏之道:「這胭脂裡有兩味藥,與草民開給王爺的藥煙正好相沖!若夫人擦著這樣的胭脂,王爺嗅入肺裡,只怕三五日之內,立時暴斃,絕無生理!」此話一齣,大傢俱都駭然。是誰想出這等毒計,真是讓人防不勝防!
慕容厲說:「昨兒個,是誰跟著夫人?」
一個侍衛出列,單膝跪地,也是嚇得不行:「回、回王爺的話,是小人跟在香夫人身邊。但是香夫人只是如往常一樣賣豆花。收攤之後去了一趟鎮上的胭脂鋪子!小人不好進去,就一直守在鋪外,見香夫人只是跟店裡小二交談了幾句,並無異狀!小人失職,還請王爺責罰!」
慕容厲笑了一下:「二哥真是看得起我,無孔不入。」他不笑的時候嚇人,這時候一笑,更是嚇人。諸人噤若寒蟬,沒人敢吱聲。慕容厲說:「看來這個胭脂鋪的小二對本王愛妾很是瞭解,本王也想了解一下他。」
諸人會意,立時就有人出去查探。慕容厲揮手,說:「都下去吧。」
林杏之還是有些不安:「王爺,這兩盒東西草民還是帶走吧,對您實在是妨害極大。」
慕容厲說:「本王愛妾的東西,你說帶走就帶走?留下!」
林杏之猶豫了一下,還是不敢逆他的意,只好把盒子放在妝臺上,卻還是叮囑:「王爺,此物萬萬不能開啟,更不讓夫人使用。您一定小心。」說罷,一行人俱都退下。
晚上,香香回來的時候帶了很新鮮的魚,說:「晚上給王爺做個豆腐魚吧。」
慕容厲嗯了一聲,香香提著魚到廚房,挽起袖子,刮鱗去內臟。慕容厲站在她身邊,說:「你就沒有別的事要告訴本王的?」
香香一怔,轉頭看他,慕容厲從後面抱住她,問:「會切到手嗎?」那雙手就那麼緊扣在腰間,感覺到身子貼著他健壯的腰身,香香低下頭,一刀一刀,小心地在魚身上划著花刀。慕容厲的呼吸就在她耳邊,溫暖而乾淨。
良久,慕容厲輕聲問:「那兩盒胭脂有毒,你知道嗎?」
香香一驚,手幾乎握不住刀,震驚地一回頭,正好吻在慕容厲下巴上。慕容厲低頭看她,她整個人都在抖——胭脂裡有毒?所以他們根本就沒想著她會換掉慕容厲的藥煙壺!也是,慕容厲對於自己常用的東西,就算仿得像,又怎麼可能在換上一個新的仍全無察覺?再者,他們既然敢來,當然也是瞭解香香的。以她的性子,未必敢下手。若是下手,容色神情難免會露出破綻。只有讓她不知不覺地動手!她抬頭看慕容厲,嘴唇張了張,想說自己不知道。可是慕容厲會相信她嗎?他會相信,自己從外面買回來的兩盒胭脂,根本沒有害他的意思嗎?香香被他死死地圈在懷裡,目光彷徨。她當然不會換掉什麼藥煙壺,她只是想見到姐姐。等姐姐到了這裡再告訴慕容厲,慕容厲應該可以把她救出來!
慕容厲一直在看她,良久矮下身,問:「總有原因吧?」你他媽平常都不用這個,好不容易用一次,就遇上兩盒有劇毒的了?
香香茫然,慕容厲怒:「說啊!」
香香說:「他們抓了我姐姐,說是讓我……讓我換掉王爺的藥煙壺,就放了她,還……」話未落,慕容厲不聽了,轉頭對外面的侍衛道:「跟著胭脂鋪的人,查查郭……郭什麼來著?」
香香小聲說:「蓉蓉……」
慕容厲說:「查查她在哪裡,一併救出來!」說完,又轉身,仍是圈著香香的腰,低下頭準備看她切魚。
香香問:「王爺……」你不追究我嗎?
慕容厲說:「做飯。」見香香仍傻傻地看著他,他說:「看什麼?老子又不是神,再快也不能這時候就有訊息啊!」
香香仍是不說話,你……你不追究我帶回這兩盒胭脂的事嗎?雖然我不是故意的,可是你不懷疑嗎?你不追問嗎?慕容厲瞪了她一眼,見她仍然仰頭看著自己,只得鬆開她,怒道:「老子親自去找,可以了吧!」媽的,養個女人跟供祖宗一樣!他根本沒有想過追問,那是他的女人,就算她拿刀剜他的心,他的第一反應也永遠是——你他媽的拿去幹什麼用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