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純血的羽人皇族,」幽隱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只有他們的羽翼才是帶著光芒的。」
羽然的翼梢揚起,斜斜地一轉,帶著巨大的弧線向著山谷的遠處滑翔過去。姬野的雙腳懸空,緊緊地抱著羽然的腰,他覺得自己像是被一隻巨鷹抓起的羊羔,可是第一次這樣去看大地,他完全忘記了傷痛,只剩下驚喜。
蒼青色的山脈延伸著去向遠處,將和雷眼山交匯,白色的水線在月光下遙遠而清晰,那是建水的支流,大地在下面變成了一張巨大的版圖。
「羽然,你真的會飛啊。」他抬頭大喊。
「別亂動!」羽然也喊著回應,「我只飛過幾次,今夜正好是明月律的滿月之期,否則那麼快地展翼我也沒辦法。」
「我們要飛到哪裡去?」
「不知道,我帶一個人飛不遠。」
「能飛到鳳凰池邊去看彩燈麼?」
羽然點頭,看著男孩黑亮的眼睛,她露出牙齒笑了,「將來我長大了就能飛得更遠,帶你一直飛到寧州去看森林,我們去找龍族也不用造船了,我帶著你飛過去!」
【歷史】
羽然這個名字,和薔薇公主並稱。在演義小說中,羽然之於燮羽烈王,就像薔薇公主之於薔薇皇帝。
可是多年以後,大燮的官史上,卻沒有這個女人的名字,只有那些街頭巷尾的說書人,拿著官史上的隻言片語,加上野史筆記中搜尋來的軼聞,編成荒誕不經的演義,傳唱賣錢,卻總不忘記說起在羽烈王勢微年少的時候,曾經有這麼一個女孩陪伴在他的身邊,拉著他的手飛上天空。
不過史官筆下,總也藏著一些蛛絲馬跡。
《燮河漢書·項空月列傳》中提到羽烈王征討陳國,兵臨城下,陳國大將費安力勸國主不降,雙方僵持三月,最後羽烈王擊破陳軍本陣,陣斬費安,生擒陳國公。以羽烈王行軍的慣例,不降而破的城池,百夫長以上一律就地處死。陳國公不降,也難逃一死。但是陳國公年幼,又精通琴藝,太傅項空月憐惜他的才華,想救他一命,於是給了他一幅畫,讓他在面見羽烈王的時候把畫獻上。
陳國公精通書畫,看那幅畫不過是街頭畫匠的手法,毫無章法意境,不禁也懷疑。但是項太傅勸他不必擔心,只說這幅畫是當初下唐南淮一個流浪的畫師無意中在街頭捕捉真人的背影畫下的,天下縱然廣大,這幅畫卻是不可再得,一定可以救得陳國公一命。
陳國公聽從了項太傅的話,當廷獻上畫作,最後果真得以平安脫身,雖然被削去了一切的爵位,卻意外地得到了羽烈王賞賜的雙鉞,作為保他殘生的信物。死裡逃生的陳國公慶幸不已,別人問他畫上的到底是什麼,他也一直守口如瓶。直到臨死,他才把這個秘密告訴自己的兒子,他說自己平生不解的也就是這件事,那幅拙劣的畫卷上,只是月光下街頭拉著手的一個男孩和一個女孩。
而羽烈王拿到這幅畫的當夜,隨從們看見他靜靜地坐在屋簷下的雪地中,拄著長槍,默默地坐了整夜。
【歷史】
大燮神武三年夜,天啟城的書館中,簾子開啟了,微含笑意的年輕男子手攏著燈火。
紗籠中挑琴的男子沒有抬頭,琴聲叮咚。
「深夜有擾,項太傅恕罪,今日北方火馬急報,呂將軍攻陷北都城,繼續北上。大軍所至,諸部聞風歸降,牧民奉馬乳羔肉相迎。」年輕男子恭恭敬敬地候在門邊,像是個傳話的小廝。
琴聲止息,紗籠中靜了片刻。
「北方終究是豹子的家園,不是我們可以圖謀的啊,」太傅低低地嘆息一聲,「大都護知道了麼?」
「還未,今夜主上留在西門博士寢處調養,據說是頭痛之症又犯了。」
「好。」
紗籠中琴聲再起。
「我們宵旰瀝血,天驅軍團死傷慘重,如今不過得東陸一半國土,呂將軍輕騎破關,三月而稱雄瀚州草原,所花的功夫,真是不可同日而語,太傅有什麼高見?」年輕男子並未退去。
「謝太師要問什麼?」太傅聲音冷漠。
「要求道於太傅,問英雄之事。」
「英雄之事?問了又如何,謝太師這一生都沒有英雄氣象。」
「朝聞其道,夕死可也。」
「好。那麼我說,所謂英雄,不過是瘋子,太師信不信?」
太師微微愣了一下,恢復了笑容,「太傅淵博如海,後學怎麼不信?不過請太傅稍加解釋。」
「世上的芸芸眾生,多少人都羨慕那些揮斥千軍、呼風喚雨的人,但是終究能夠成就偉業的,幾十年未有一人。為什麼呢?」
「大概……是生來的資質不同?」
太傅低笑一聲,「資質是不同,又能差出多少?所謂無敵的武士,不過力敵百人,縱橫十六國的謀士,也有失手的時候。武力和智慧,都不是根本。最後決定英雄的,還是他的心。他為何要憑臨絕頂,俯瞰群山,這個心願是他心中的力量,可敵千軍萬馬。」
「後學愚昧,不解其意。」
「以太師的聰慧,已經解了,只是想我親口說明吧?」太傅笑笑。
「斗膽問主上的心願是什麼呢?」
「太師繞著彎子,還是想問二十年前的舊事。能讓大都護統領十萬雄兵馳騁東陸的原因,不是心願,」太傅深深地看了太師一眼,「而是恐懼。」
「恐懼?主上大軍所向披靡,除了三五亂黨,四野莫不賓服,太傅為何說恐懼?」
「所向披靡,四野賓服,就不恐懼麼?或多或少,每個人都有心底的恐懼,你看不出。因為人人都會把自己的恐懼藏起來,從你幼小的時候它就深埋在那裡,卻不會消失。你有一眼井,你不斷地往裡面填土,一層復一層,你想蓋住什麼,那是一個鬼魅,你心底的鬼魅。可是你掩不住它,除非你自己殺了它,否則它總在夜裡越過重重壘土,還是浮起在你眼前,」太傅拂弦,錚錚作響,「這便是恐懼,譬如井中鬼魅,大都護、太師乃至我自己,都概莫能外。」
「主上的井中鬼魅,又是什麼?」
「鬼魅之事,終不可問。」
「謝太傅的教誨。」太師捻滅了燈芯,退出門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