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虯髯大漢隨即進到屋內,說道:「這等恩將仇報的奸佞小人,容你不得!」話聲未畢,一道劍光閃過,聶正早成了無頭屍體,「咕咚」一聲栽倒於地。
竇氏見聶正死於非命,嚇得體如篩糠,推說謀害李隱性命的事,皆是聶正一人所為,與她毫無關係,萬望劍客留她一條活路。
虯髯大漢哪容竇氏分說,一腳踏在地上,當場取了她性命,恨恨地說道:「這婦人心腸之毒舉世少見!」
李隱在旁看劍客神威凜凜,誅殺奸人如蹍蟲蟻,真是痛快淋漓,心中好生敬佩,又見世情冷暖,更是無心為官,遂拜虯髯大漢為師,懇求對方傳授飛劍之術。
那虯髯劍客也覺李隱身具仙骨,言談灑落,氣度不俗,帶他離開將軍府之後,傳授了飛劍異術,此術能夠白晝殺人,誅妖滅怪,往來絕無蹤跡。隨即留下一言,說是等李隱大限之日,再來相度,隨即辭別離去,又跨上青驢周遊天下去了。
李隱從此痴心丹劍道術,散盡家財,在深山老林人跡難至之處燒丹練劍。劍術大成之後,那道劍氣就藏在腹中,若要取何人性命,只需報上姓名及生辰八字,劍氣就會化成飛蛇而出,眨眼能到千里之外,銜著那人的首級飛回來。
李隱仰仙慕道,欲求不老不死之術,常在山中避世而居。有一次找到一處荒園,周圍並無人煙,就收拾了一間房屋在後園住下。是夜月明如水,銀光瀉地,他在月下讀經,不覺入神,隨後感嘆:「我如此潔身自好,怎麼就沒有異士來拜訪我呢?」
這時忽然有個身高不過寸許的小人兒,身著古衣古冠,從地下爬上了書桌,對著李隱擠眉弄眼,作揖下拜。
李隱心中好笑,不知這是什麼草木之怪,也不理會那個小人兒,捧起道藏繼續誦讀。
那小人兒見李隱不理會他,不免有些惱怒,就在桌子上到處亂走,他走過硯臺,兩腳沾滿了墨汁,踩到經卷上留下一串串漆黑的足印。
李隱有些生氣,用毛筆將那小人兒撥在一旁,不讓他在桌上搗亂。
那小人兒被毛筆撥倒在地,跌得鼻青臉腫,一邊哭泣著一邊掩面跑向牆壁,到牆角處就不知去向了。
李隱正覺奇怪,就見牆下又走出幾十個小人兒,都是寸許來高,身上穿著官衣,來到李隱面前下拜行禮,聲稱:「我王有事相求,故派太子來請閣下,太子年幼無知,如有冒犯之處,還望閣下海涵。」
李隱也覺得自己剛才有些冒失,不該把那小人兒撥到地上,站起身來深施一禮,可這荒園中哪有什麼國家?
那些身著官衣的小人兒說:「請閣下跟我們到宮殿裡面見君王,自然會有分曉。」
李隱好奇心起,跟著那些小人兒走向牆壁,不覺自身也變得寸許高矮。穿過牆角的洞穴,一路走到荒園地底,就看到一座大城,當中是巍峨壯麗的宮殿,城門內有無數披甲持戈之士,宮殿裡有一位蟒袍玉帶的王者,先前那個小人兒也在旁邊。
李隱沒想到荒園地底,還有這樣一個小人國,就按照禮法拜見了君王。
那國王也對李隱十分尊敬,告訴李隱:「敝國在此已經好幾百年了,從不與外界相通,如今有大敵來襲,恐有亡國滅族之禍,聽聞閣下是當世劍客,故此貿然相邀,懇請閣下援手,救我億萬子民。」
李隱說:「大王且勿憂慮,在下自當竭盡所能……」
話剛說到一半,就聽宮殿外面亂成了一團,有甲士通報大敵已到城外,李隱讓太子帶自己前去觀看。
太子帶著李隱登上城頭,遙見荒園槐樹根下,蠕蠕然爬出幾十條碩大的壁虎。為首一隻通身雪白,背後生有一塊紅斑,張著血盆大口,長舌一捲,就將一群小人兒吞落腹中。城外數萬百姓爭相奔逃,景象慘不忍睹。
李隱不敢怠慢,急忙放出飛劍,只見白光閃處,那些壁虎已然身首異處,但為首那條遍體雪白的壁虎甚為狡猾,僅被飛劍斬去半截尾巴,掉轉怪軀飛也似的逃了。
李隱深知斬草除根之理,唯恐留下禍患,同太子兩人在後緊緊追趕,最後追到屋裡,終於用飛劍削掉了這隻壁虎的腦袋。
這時李隱才發現自己是遊魂出殼竅,身軀還在屋裡坐著,而這壁虎似乎知道逃不過飛劍追逐,躥到屋裡在李隱的身軀上咬了一口。李隱的軀殼中了劇毒,全身皮肉烏青,竟已氣絕。他這一縷無主之魂再也回不去了。
地底下的小人兒們舉國相慶,深感李隱大恩大德,唯獨李隱神色黯然,想不到自己練成劍術,四處斬妖除魔,求道未成,卻先變作了荒園孤魂,落得這麼一個下場。時也?命也?不過一想到救了這麼多人,心中倒也落得坦然。
國王召見李隱,他說這大恩大德,敝國本來就無以為報,又連累李隱變成了無主遊魂,更是萬分的過意不去,當讓王兒帶閣下去取一件東西,以報大恩於萬一。
李隱不知這葫蘆裡賣的是什麼藥,當晚被太子帶到荒園之外。這時他已恢復了本身大小,太子就躲在他的耳朵裡,指點他藏到一株大樹上。一輪明月緩緩升上半空,月到中天之際,山野間萬籟俱寂,只見荒園外的墳窟窿裡,鑽出一隻體形巨大的黑狐,對著明月從口中吐出一枚白丹,一會兒吐出來,一會兒吸回去。
李隱見狀暗自駭異,知道黑狐煉出了仙丹,他依那小人兒指點,趁著黑狐不備,從樹上飛身縱下,抓住那仙丹吞在腹中。
那黑狐被李隱的生魂奪了仙丹,不由得勃然大怒,二目瞪視如電,正欲露出兇相,卻早已讓飛劍斬成兩截,當場一命嗚呼,魂歸那世去了。
卻說李隱吞下狐丹,生魂得了純陽之氣,但覺身似飄葉,恍恍惚惚撞進一個軀殼,醒來之後發現自己未投人身,生魂竟落在了虯髯大漢身邊那頭青驢上,也正應了昔日之約。
虯髯大漢告知李隱:「你一時貪生,奪了那黑狐苦煉多年的仙丹,今後須捨身入世,替萬民度劫,功德澤被八荒,榮名留於萬世,才不負今日之事。」說罷徑自去了。
李隱此時驢首人身,心中又是惶恐又是慚愧。他俯首領命,將此事牢記於心,然後埋葬了黑狐,覓路返回荒園,在園中地下挖出一個大螞蟻窩。想必那地底下的小人國就是這窩螞蟻了,隨即將泥土重新推上,又把自己的屍身埋到園中。
此後李隱自號驢頭山人,又得無字天書三卷,脫形換跡,四處修道除妖,天下皆聞其名,也收了很多弟子,門人數以萬計。隋末唐初以來,他開始在門嶺青石洞居住,直到大唐衛國公李靖登門求見。
我們聽藤明月說了這段經過,終於知道了驢頭山人的來歷,門嶺中那幾個與世隔絕的村子,都是驢頭山人弟子門徒居住的地方。驢頭山人和那個能吃時間的怪蟲,都埋在門嶺的老墳裡,那個被驢頭山人飛劍所斬的黑狐,豈不正是黑衚衕的前世?想不到其中還有這麼一段因果,可這些事蹟藤明月又是聽何人講述?她先前曾說過在漫長雨夜中,最後的一個怪談只有她聽到了,能說出這些事情的人,除了驢頭山人還有誰?莫非藤明月遇到了驢頭山人?那時到底發生了什麼?我們這五個人,真的早就死了嗎?
下真相
大唐衛國公李靖,年輕時與紅拂出行,途中遇到一位虯髯劍客,結為至交。據說李衛公資助唐王李世民開基立業,用的錢財便是其所贈。他本人兵機韜略當世無雙,也得益於虯髯劍客傳授。當初分別之時,虯髯劍客留下一言,倘若李靖遇上兜天的難事,可以去尋訪驢頭山人,必能得其所助。
李衛公深通韜略,最善於相形度勢,自李唐起兵以來,率軍南定荊揚,北清沙塞,屢戰屢勝攻無不克,再大的危難也能化解。直到征討吐谷渾之際,在深山窮谷中發現了一隻怪蟲,這是天地開闢前留下的一枚蟲卵中生出。
朝代更替曰世,東南西北曰界,此謂之世界,如若置之不理,這隻怪蟲能把整個世界都吃下去。李衛公對它束手無策,無奈只好去找驢頭山人求助。
驢頭山人識出此蟲是古籍中以梵文記載的「波比琉坂」,也即是「門」的意思。他決意捨身誅滅此蟲,讓弟子族人在山中造起古墳一座,墳下通往一個大洞穴,將昏昏睡去的「門」放在其中,自己則坐在墓床上,一縷元神離開軀殼,直入「門」中。此後那怪蟲一直在墳中沉睡,再也沒有任何動靜,可過了二十幾年,「門」突然死了,只是它的陰魂仍在古墳下蠢蠢欲動,使門嶺周圍產生了一個時間的漩渦,這漩渦隨時有可能因「門」的震動而擴大。驢頭山人的弟子族人,為了讓這怪蟲的陰魂平息,在洞中砌了牆,又以聖女殉祭。有些奇謀巧智之士為了除掉這個怪物,甚至想出了一些旁門左道的邪術,到頭來反害自身。
驢頭山人
李隱吞下狐丹,生魂得了純陽之氣,但覺身似飄葉,恍恍惚惚撞進一個軀殼,醒來之後發現自己未投人身,生魂竟落在了虯髯大漢身邊那頭青驢上,也正應了昔日之約。
這些人始終在村子裡過著與世隔絕的生活,當我們五個人因暴雨迷路,來到村子邊緣的藥鋪之時,整個門嶺深山中就只剩陳老一個活人了,最後一個聖女的亡魂,雖然自願回到「門」中,但已於事無補,「門」的震動,已經讓村子周圍的時間扭曲了。我們五個人在這死亡的漩渦裡轉了幾圈,最後都被「門」形成的黑洞吞下,那一瞬間,門嶺這片大山以及我們所知道的一切,都已經不復存在。
當時我和臭魚、阿豪處於昏死狀態,只有藤明月恢復了意識,她看四壁佈滿了木紋,眾人好像都被捲進了一個樹窟裡,不知為什麼連陸雅楠也在其中。樹窟裡還有一位驢頭奇人,也就是驢頭山人,他對藤明月說出了事情的始末。
原來驢頭山人為了阻止無限生靈受「門」塗炭,一縷真魂出竅,直入「門」中。他看到怪蟲腹中是一個無始無終的黑洞,有一個長於天地未開虛空未分之際的葫蘆,也落在了黑洞裡,不知哪年被「門」吞到了腹中。這葫蘆能容生魂,驢頭山人就在其中放出飛劍,誅滅了「門」的肉身,然而「門」死後的亡魂,卻已不是他的本事所能對付。而且他陷在這冥冥茫茫的無窮虛空裡,再也無法離開。
驢頭山人在葫蘆中昏睡了不知多少年月,忽然感到「門」的震動異乎尋常,使他驚醒過來,將我們這幾個人的生魂及陸雅楠的亡魂招進葫蘆。至於肉身已都在黑洞裡消失了,因此我們從那一刻開始就等於真正地死亡了,只是冥冥中一點兒元靈尚存。
驢頭山人已得大道,洞悉造化始末,他告訴藤明月,現在一切都已無可挽回,因為我們所知道的一切,什麼古往今來,什麼天圓地方,這些都已經讓「門」吃掉了,此時此刻就是輪迴的盡頭。
生死相續,謂之輪迴。按佛教中較為直觀的描述,生靈永遠處於生死迴圈當中,迴圈的線路有六條,這就是六道輪迴。
比如一個人從生到死,死後為鬼,再投胎轉世,這算是一個輪迴。也不單是人,萬事萬物都處在生死輪迴的迴圈當中,這個迴圈有大有小,不過迴圈再大,也有到頭的時候,所以閻浮世上,不論高低闊遠,南北東西,俱有窮盡之處。
在上古傳說中,天地之外是一片混沌,那混沌中有一株大樹,宇宙則是這樹上的一顆果實。那隻被稱為「門」的怪蟲,最初生於那株大樹之上,它能在混沌中爬行,啃吃混沌裡出現的時間和空間。驢頭山人誅滅的「門」,其蟲卵早就存在於混沌之中,直到天地開闢。經過了億萬年,這蟲卵才孵化出「門」,當它把宇宙完全吃掉的時候,便是一切輪迴的窮盡之處。
但在這輪迴盡頭,則又會有新的輪迴出現,即是「宇宙大輪迴」,天地還會再次由盤古開闢。有許多人認為佛祖是經歷了幾萬劫的修行,才得以成佛,可有史以來從古到今總共才有多少年?因此覺得那是虛妄之言。其實佛祖說的幾千幾萬劫,是指宇宙大輪迴,可普通生靈雖在輪迴之中,卻看不到這層大輪迴。
驢頭山人告訴藤明月,「門」會在混沌中爬向下一個大輪迴,那又將是一場浩劫。到時他要把「門」引向混沌深處,之前若有一線之機,就把這葫蘆推向洞口,元靈會重入輪迴,找到自己的歸宿。
我聽藤明月說到這裡,心驚肉跳之餘,也猜出後來發生的事了。所謂宇宙大輪迴,無非是一個更大的迴圈,其中可能會有一些變化,但大體上仍然一致。我們這幾個人的元靈被驢頭山人從「門」中推了出來,通過日食那天出現的黑洞,回到了肉身上,等於在這個世界中的我們,憑空多了一段模糊不清的恐怖記憶,而驢頭山人的真魂,則把「門」引入了混沌深處,從此一去不返了。
直至今天在山中小屋相遇,眾人那段失落的記憶才被重新拾起,可那就像過去的噩夢一樣,現在沒留下一絲一毫的痕跡,一時間百感交集,說不清心裡是什麼滋味。
這時阿豪提出一個問題:「那隻能夠吞吃時間的蟲子,真的已經不存在了嗎?輪迴的意義應該是一切都會重複啊,否則就不算是迴圈了……」
此言一齣,小木屋裡的氣氛立刻變得緊張起來,每個人的臉色都變了,這場暴雨不期而至,來得好不突然,難道以前發生過的事情,還會再次出現?
我想到「門」出現的徵兆,首先是周圍的時間不再流逝,急忙看了看手錶,此刻的時間剛好是深夜兩點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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