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墳飯
穿過門嶺深山的隧道,曾是遠古時代的地下暗河,後來顯然也經過村民整修,地勢很是齊整。此地距村中燈塔已遠,我們逃到這兒都走不動了,看隧道口附近堆著個土臺,想坐上去歇一會兒,卻發現土臺上站著個怪模怪樣的小孩,腦袋上束著抓鬏,身高不足兩尺,從頭到腳泛著青綠。
同樣是綠,也有很多種,諸如「翠綠、碧綠、蒼綠」等,還有一種陰沉的青綠,是所謂的硃砂綠,那是器皿埋在土中常年不見天日,飽受地氣侵蝕,生出近似硃砂斑的銅綠。隧道洞壁下站立的小孩,臉色就透著一股陰森的硃砂綠。
我在黑漆漆的隧道里,冷不丁瞅見這麼個孩子,忙叫臭魚等人:「這山洞裡有個小鬼……」
臭魚趕緊握住棍棒,拉開架勢要打,卻見那小孩始終是一動不動。他大著膽子用棍棒捅去,如觸石壁。
阿豪看出端倪,告訴我們不要緊,這是山洞裡的「瓦爺」,鄉下很常見。
我走近看了看,那小孩確實是尊土俑,身上的彩繪因年代古老,只剩下模糊的深綠色,和地上的苔蘚沒有分別。不過「瓦爺」這詞,我還是第一次聽到,就問阿豪:「瓦爺是不是鄉下拜的土地或山神?」
阿豪說:「也可以這麼解釋,可不單是指土地、山神、河伯之類,祠堂古廟裡的泥胎塑像,墳地裡的石人土俑,都可稱為瓦爺。」
我說:「山神土地的泥像倒是常見,這泥胎小孩是做什麼用的?」
臭魚說:「這還用得著問嗎?不是求子的神道,便是代替活人殉葬的童男童女。」
這時藤明月說:「我看這土臺好像是個灶頭,誰會在隧道入口處生火做飯?」
我們聽藤明月這麼一說,才注意到那土臺有窟窿,旁邊堆積著一些煮湯的瓦罐,由於泥土溼苔覆蓋,不仔細辨認很難發覺。
我奇道:「地灶旁邊不供灶王爺,擺著個童子搞什麼鬼?」
臭魚說:「陰間的小鬼最邪,趁早把這泥人砸了,免得一會兒作起怪來。」
阿豪說道:「這童子不是小鬼,還是留下來為好,等會兒我告訴你們它的來歷。眼下咱們身上都溼透了,不如先在這灶下生堆火,把頭髮和衣服都烘乾了,然後再往隧道里走。」
我被凍得臉色發青,牙關打戰,估計比那泥胎童子也好看不到哪兒去,還不知道要在陰冷的隧道里摸索多久,才能走出去。除了皮糙肉厚的臭魚,其餘幾人均已支援不住了,雖明知兇險萬分,也不得不同意停下來生火取暖。
我們將從村子裡帶出的火把,放在土灶前攏起一堆火,將僅有的幾塊餅乾和巧克力分來吃了,被冷雨澆透的身體,漸漸有了暖意。
這些東西平時都不夠臭魚一個人塞牙縫的,此刻充飢也是不足,奈何隧道里的灶臺和瓦罐上千年沒動過火了,找不到任何穀物,即便有的話,可能也早已腐朽成泥塵了。
我腳踝上蹭掉皮的地方見了骨頭,苦於沒有藥品,只能讓藤明月用她的手帕簡單包紮,疼得我額頭上滲出冷汗。可我心裡還惦記著旁邊那個童子土俑,就問阿豪:「那東西到底是什麼來路?」
臭魚也不解道:「這山洞裡有鍋有灶,還有人形土俑,很像古墓中殉葬的事物。不過大穴村的房屋都是刻有龍紋的墓磚,顯得氣派非凡,這土灶和童子卻十分簡陋,跟皇陵可有點兒不太配套。」
阿豪說:「大穴村應該真有一座漢代古墓,不過這土俑童子,並不是陵中陪葬的東西,是給活人用的。雖然是給活人用的,但又只在埋死人的墳地附近才用得上,簡而言之——這東西是在墳地裡做飯用的。」
我們越聽越怪,墳地那是孤魂野鬼出沒的所在,什麼人吃飽了撐的,不在家中做飯,偏要跑到墳地裡開伙?
阿豪說:「其實我也從沒見過這泥胎童子,只是聽那些老人們講,鄉下有這風俗,喚作灶王童子。
「早年間流傳著一種說法,墳地附近做不得飯。比方說荒山野嶺亂葬崗子古戰場之類的地方,多有陰魂不散,這些地方沒法做飯。也不是不能做,搭起鍋灶照樣能把飯做熟了,但活人吃這飯的時候,那熱騰騰的白米飯卻沒有半點兒香氣,吃到嘴裡味同嚼蠟。這是因為沒有祭饗的餓鬼,已經搶先把飯氣給吃掉了。凡是被鬼吃過的飯菜或點心果子,都會變得沒了味道,活人吃下去也不解飽。灶王童子是專門看著飯,不讓那些餓鬼竊取,所以常在灶旁放置這種童子泥像。」
藤明月說:「聽阿豪這麼一講,也不覺得這泥土童子面目詭異了,原來是守著飯鍋的良善之神。」
我說:「既然灶王童子是這麼個來歷,可這裡是個漢代古村,又不是墳地,當年那些人為何不在村中做飯,灶臺和灶王童子卻出現在隧道里?」
阿豪說:「大穴村的房屋都是墓磚,沒準在漢代這裡曾修過皇陵。挖山造陵的工匠吃墳飯為生,自然要在這條隧道里開伙,那些守陵或造陵的人們,通常都有擺設灶王童子的習俗。」
臭魚聽得若有所悟,可仍有一事不明:「說白了這灶王童子就是嚇唬鬼的,造陵時應該是沒有埋過死人,那是哪兒來的鬼?」
阿豪說:「灶王童子不只是防止餓鬼來爭飯氣,常言道‘山高有靈,水深有怪’,深山老林中歷來少不了作祟的魑魅魍魎。」
我知道阿豪看的書多,此類雜七雜八民間舊俗我們都不如他懂得多。這些話應該沒錯,可漢代所修的皇陵、村中的燈塔和壁畫,還有象徵著湖神的魚骨符號,就遠遠超出阿豪所知所識的範疇了。好比是沉眠在古墓千年封土下的秘密,我們這幾個肉眼凡胎之人站在地上,又哪裡看得到深埋於土中的東西?
最讓我感到不安的,是我們在村子裡走了一個來回,也看到了那幅壓在塔下的壁畫,卻一直沒遇到真正的兇險。越是如此,越讓人心裡沒底,想來沒這麼僥倖,明知道會出事,就是不知道什麼時候發生。
我倚在洞壁上,跟阿豪等人說了一陣話,擋不住上下眼皮粘到一處,感覺自己迷迷糊糊進入了半睡半醒的狀態,心裡明白可能是做起了噩夢,卻無法醒轉。
夢中只剩我孤身一人,一時明白一時糊塗,恍恍惚惚走到一處霧茫茫的地方,分不清是晝是夜,遠方也是一片模糊,更想不起來為什麼來到這裡,只覺飢渴難忍。這時看路旁有幾間房屋,我邁步走進去,往那屋中一看,頓時驚得呆住了。就見陰暗的屋子裡倒掛著一個人,赤身裸體,亂蓬蓬的頭髮散下來把臉遮住了,看不到面目。此時那個倒掛的人,居然動了起來,伸出手來作勢抓我。我發現他抬起的胳膊前半截,赫然是生滿鱗片的怪手。
我霎時間心寒股慄,險些癱坐在地,忽覺有人推著我肩膀搖晃,猛地醒過來透出一口活氣。看阿豪等人都在面前,隧道里那團篝火暗淡得快要熄滅了,才意識到剛才經歷了一場恐怖的噩夢,但全身戰慄不停,忍不住想要嘔吐。
臭魚說:「你小子往常是越到後半夜越精神,說著說著話你怎麼就睡著了?」
阿豪說:「這隧道里可不是睡覺的地方,咱們把衣服烤乾了就該動身了。」
藤明月問道:「看你這臉色那麼難看,莫非是做了噩夢?」
我心頭擂鼓似的狂跳,駭然對阿豪等人說:「我剛才不是在做噩夢,我也進到那幅壁畫裡去了!」
中白蛇
此時,隧道口的火堆漸漸熄滅,我急忙起身,告訴阿豪等人快往隧道里面走。
阿豪和臭魚、藤明月三人,雖然完全不知發生了什麼,但是看到我臉色突變,好似大難臨頭,也清楚不便多問,立即打亮手電筒,一個接一個走進隧道深處。
我在途中一邊走,一邊把先前的怪事說了一遍。我根據自身所遇推測,那壁畫似乎是個與常世重疊的空間,如果有人在村子裡睡著了,或是意外昏迷,生魂便會進入壁畫。而壁畫中困著一個身上有鱗似人非人的妖怪,要不是我在塔下和隧道入口處,先後兩次被人推醒,早和陸雅楠一樣,被壁畫裡的妖怪吃掉了。
阿豪等人聽罷此事,也是驚駭不已,問:「壁畫裡的妖怪到底是個什麼東西?身上有鱗……會是湖神嗎?
我說:「所謂湖神多半隻是某種水怪,臉長什麼樣我也沒看清,反正是王八轉長蟲託生一蛤蟆,三輩子不像人的一個玩意兒。」
我們幾個人邊說邊走,提心吊膽地在黑暗中摸索前行,大概走出半里路程,發現隧道中間發生過嚴重坍塌,也不知是人為還是地震造成,山洞已被泥沙堵了個嚴嚴實實。
我們用手電筒照向堵死的隧道,眼看前行無路可走,後退則是無底深淵,不約而同感到一陣絕望。」
臭魚提議掉頭返回村子,再找別的道路。這隧道里漆黑潮溼,電池消耗極快,過不了多久就要沒電了。
這時我發現洞壁上密密麻麻刻著無數文字,便讓阿豪和藤明月過來看看,也許其中記載著什麼線索,能讓我們找到離開深山的道路。
阿豪看了幾眼,顯得有些吃驚,他說:「刻在隧道洞壁上的內容,記述著一些很離奇的東西,好像是這湖底廢村以前的事。咱們身在險境,諸事不明,應該從頭到尾仔細看上一遍,說不定能發現逃出門嶺的途徑。」
藤明月說:「手電筒很快就不能用了,怎麼在黑暗中辨認石壁上記載的內容?」
臭魚說:「背包裡還有熒光訊號棒嗎?這玩意兒是化學冷光,能持續發光二十個小時。這都是我有先見之明,備在車裡應急的傢伙,眼下派上用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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