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時二姐已在灶上將一大鍋水煮得滾沸,挽著袖子由廚房衝至屋內,氣急敗壞地對阿二說道:「當家的你休再痴心妄想,這死鬼不識抬舉,不用些手段如何能討到訊息,且看老孃來收拾它。」然後抓起那死人頭顱,罵道:「死鬼、死鬼,我家的酒也給你吃了,香也給你燒了,居然一個字都不肯吐露,現在便讓你到熱湯鍋裡去滾一滾,看你說是不說!」於是拿木片塞進骷髏口內,扔到熱水滾開的鍋裡,並繼續向灶膛內添柴使火勢更盛,燒得鍋內熱水「咕嘟、咕嘟」作響。
阿二跟二姐一個唱紅臉一個唱黑臉。他蹲在鍋旁不斷禱告,讓鍋內的死人頭顱行行好,儘快指示徵兆。懇求道:「大哥是誠信之人,不會欺訛誆詐,肯定會暗示徵兆。如若我們兩口子明天打中了字花,自然要將大哥尊頭用香湯沐浴,與身軀合葬一處。」
二姐插言道:「若不靈驗,卻要讓你這死鬼身首分離,先拿這顆鳥頭來下油鍋。」
阿二唉聲嘆氣地說道:「我這渾家氣死孫二孃不讓顧大嫂,向來是說得出做得到,小弟一貫懼內,她到時要拎著大哥的腦袋下油鍋,小弟可是阻攔不住啊!」
夫妻兩個守著鍋臺,連唬帶嚇地說著話,同時用大勺攪水,越攪速度越快,最後將鍋蓋蓋定,熄滅了灶膛裡的爐火。
依著那「撿骨問鬼」的古法所傳,等到雞鳴天亮之時,把鍋蓋揭開,察看鍋內頭顱嘴裡咬住的木條,木條指向哪個記號,便去買相應的字花,如此就能打中花會陡然暴富。據說這方法甚為靈驗。
阿二夫妻倆按步驟依法施為,滅了灶下的火頭,心中竊喜,滿以為早上定有徵兆,打中花會把那堆積如山的銀子都搬回家中,就連這些錢怎麼花都想好了,只要中了這一注,就此再不打字花了。兩口子賭咒發誓,中了之後誰再掏錢打字花,伸哪隻手剁哪隻手。
夫妻二人想得正好,忽見鍋臺邊緣流出血水。兩人雖是迷信甚深,但也從未真正見過鬼怪,懸著個心揭開鍋蓋觀看,鍋中空無一物,鍋底破了個大洞,那死人腦袋不見了蹤影。夫妻倆相顧駭異,尋思著要出事了,把家裡都找遍了,卻不知那枯骨頭顱跑到哪裡去了。那離了腔子的腦袋也沒有腿,總不能憑空飛了,要是躲在家中某處角落,如何讓人睡得安穩?
驚疑不定之際,突然聽到一陣急促的拍門聲,阿二心想:「值此夜半三更,街上一個人也沒有,誰會在外邊叩門?」
問了兩句卻無人應聲,夫妻倆把心揪到了嗓子眼兒,不敢直接開門,屏氣息聲順著門縫向外張望。其時月明星稀,照如白晝,藉著月光窺覷,只見門外站著一具無頭男屍。二人戰慄欲死,心知是找上門來要頭了,如今後悔莫及,雖想把腦袋從窗戶扔出去打發這祖宗回去,再多燒紙錢讓它就此善罷甘休,可誰曉得這死鬼頭顱落在何處了,只得拼命頂住屋門,不住哀告求饒。
門外抓撓敲打木門之聲,響到雞鳴破曉方才停下,早起的民眾見燒餅鋪掌櫃家門前,倒著一具無頭屍體,也都給嚇得不輕。有好事者小跑著去報告官府,不多時便有公差趕來拿人。經驗屍的仵作勘驗,確定死者不是阿二夫妻所害,這才暫時取保回家,但那顆人頭卻一直下落不明。
阿二夫妻倆經過此事,幾乎把魂都嚇掉了,回到家中忙著請神燒香,到處張貼符籙,祈求那厲鬼千萬不要再找上門來。
過了幾天始終沒有什麼事發生,兩人漸漸把心放下,打中花會贏到大筆銀子之事終是竹籃打水——一場空了,又發愁到哪兒湊銀子還給黑莊,在床上翻來覆去,三更天還沒睡著,猛然聽到孩子大哭起來,動靜不太對勁兒,好像看見了什麼可怕的東西。
二姐只好披上衣服起身去看,揭開小孩的被子一看,驚見那下落不明的死人腦袋,居然就在孩兒的被窩裡。那孩兒兩腿間的命根子,已被那死人頭顱一口咬斷,被子裡面全是鮮血,孩兒一叫而絕,死於非命。
二姐當場就被嚇得癱倒在地。阿二看見這情形也捶胸頓足以頭觸牆,當夜就跳了護城河。二姐自此瘋瘋癲癲,嘴裡胡言亂語又哭又笑,沒多久便倒斃在街頭,一家三口都死得十分悽慘。
阿豪說:「就為了打花會得銀子,不惜做那不義之事,結果賠上了全家大小的性命,正所謂是‘福禍無門,唯人自取’。」
我和臭魚聽阿豪講了這個故事,都覺十分稀奇,半夜裡有無頭殭屍出現在門外,以及頭顱在家裡消失,這種嚇人的段子聽來確實有幾分刺激,可還不能盡興。
阿豪說:「先前提起彩票引出話頭,我才想到這個故事,這空屋無人悽風夜雨的環境,實在不適合說這些事,你們還想要多恐怖才過癮?」
我對阿豪說:「這類鄉間怪談就應該新增一些細節,比如無頭殭屍敲門的時候……」
話音未落,突然聽到屋外傳來一陣叩門聲,我們三人正說得投入,不覺都嚇了一跳。
臭魚頭腦簡單,立刻伸手抓起凳子,叫道:「不好,無頭殭屍在外面敲門了!」
阿豪定了定神,說道:「別亂講,哪有這麼巧的事,咱們又沒在路上撿到死人頭顱。」
我心想:多半是這家主人回來了。當即問了一句:「是誰?」屋外暴雨如注,把聲音都淹沒了,也許根本沒有回應。我們三人不敢大意,一同起身開啟屋門,卻是兩個冒雨而來的年輕姑娘。
不知為什麼,我覺得她們有些似曾相識,可就是記不起在哪兒見過,不由得怔在那裡沒有說話。
臭魚在我身後探出腦袋張望,悄聲嘀咕道:「讓你胡說,說好的沒有,說壞的準有,這回真招來倆女鬼……」
我偷著用胳膊肘撞了撞臭魚,示意他不要逮什麼說什麼,讓對方聽見可就不妙了。
這時阿豪問清楚了兩個姑娘的來意,原來是大學學院裡的師生,二十五六歲的那個叫藤明月,學生打扮年紀小一些的叫陸雅楠,也被暴雨困在途中,想到這借個地方避雨。
阿豪說:「這藥鋪是個無主的空屋,地方有的是,我們也是到此躲避這場大雨,只要你們不介意,儘管進來歇息。」
藤明月和陸雅楠大概是看阿豪言語穩重,不像什麼壞人,況且冒著雨沒法再開車找路了,她們兩人便道了謝,進到屋內。
臭魚見來的美女不是鬼怪,頓時來了精神,招呼藤明月和陸雅楠坐下,圍在火爐前喝水取暖。他倒成了這間屋子的主人,還說什麼進了三寶殿,都是燒香人,人海茫茫能遇上即是緣分,千萬別見外。
臭魚又覺得先前的茶葉受了潮,喝到口中沒有味道,便再去櫃上翻找了一通,覓得一個古香古色的銅罐子,大喜道:「這是陳年普洱,阿豪快把茶倒了,咱重新沏過。」
我們五個人坐下閒聊了幾句,無非是問問彼此的情況和途中遭遇。阿豪跟她們交談了一陣,彼此間熟悉了許多,只是話題顯得有些單調。
臭魚存心要在眾人面前賣弄些見識,說起阿豪剛才講過的故事,添油加醋給藤明月和陸雅楠敘述了一遍。然後又說:「這段‘撿來的骨頭’聽著還算有那麼一點點驚悚,但阿豪是個老廣,習慣說白話,別看東南西北中發財在廣東,但大老廣平生天不怕地不怕,只怕說官話,所以這故事從他嘴裡說出來,恐怖效果難免大打折扣,跟評書廣播還存在一定差距,至多能起到拋磚引玉的作用。阿豪你說你這塊磚要不丟擲來,我們怎麼往外掏玉呢?正好我還有個嚇死人不償命的鄉村怪談,大夥想不想聽聽?」
好奇之心人皆有之,藤明月和陸雅楠對臭魚的話題很有興趣,她們對坐在這深邃漆黑的古屋裡聽鬼故事,並不感到害怕,反而都期待著臭魚快點兒講,正好可以打發漫長雨夜的無聊時間。
我暗想:「如今的女人可真不得了,可見英雄不問出處,流氓不看歲數,雞蛋不辨公母,膽壯不分男女,且聽臭魚怎麼講吧。」
這下臭魚更得意了,開始眉飛色舞地連說帶比畫。他為人雖然粗莽,但說起故事來也是一套一套的,所講的這個故事同樣有名目,叫作「山陰包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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