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 馬頭娘廟裡的神蟲

【人】因為在明朝初年,大明太祖洪武皇帝朱元璋頒佈過一道法令,一個人栽桑樹十五株,可免除徭役,減輕了蠶農們很大的負擔,蠶農們認為這是朱元璋的皇后馬娘娘之意。大腳馬皇后出身寒微,深知民間疾苦,素有賢名,桑農便將她供在廟裡,當做是蠶祖轉世投胎,作為蠶廟裡的正神,這才有了馬頭娘娘廟的名稱。

【書】不僅桑農拜馬頭娘娘,有許多販運絲綢的商賈,也要到廟裡燒香祭祀。清朝末年,某綢緞商在天津衛建了座馬頭娘娘廟,廟裡供的馬姑馬明王,這是入鄉隨俗,當地人習慣稱馬頭娘娘為馬姑。天津這邊的風俗是南北匯聚自成一體,執掌桑蠶的馬頭娘娘到了此地,有不少人到這燒香許願,祈福求子,據說廟裡有尊神蟲的泥像,格外靈驗。

【屋】老師傅的爺爺那輩兒,因躲避官司,從老家沛縣遷到天津衛居住,擺了個狗肉攤子為生。那時候馬頭娘娘廟的香火很盛,別看是在城郊,來來往往的人卻不少,隔三差五還有廟會節慶。後來解放軍發動平津戰役,城西是主攻方向,這座廟毀於戰火,再也沒有重建,牆體屋頂和神像也都損毀了。

馬頭娘娘有兩個神位,一個是宮裝跨馬的女子,另一個是隻大蠶的化身。老師傅從解放前就在這附近擺攤兒,年輕時親眼看過「神蟲」的泥塑,廟毀之後再沒見過,還以為早已不復存在,想不到這馬頭娘娘廟被毀這麼多年,這尊蠶神的泥像竟然還在。老師傅相信蠶神有靈有應,所以吩咐表哥趕緊把蠶神泥像推回原位,免得惹來麻煩。

表哥聽了這蠶神廟的來歷,只是覺得新鮮,但蠶神顯靈的事怎麼聽怎麼離奇,如果真有靈應,這座廟怎麼會毀於戰火?馬頭娘娘連自己的神位都保不住,它還能保著誰?可見是民間的迷信傳聞罷了,像老師傅這種上歲數的人才願意相信。老師傅看出表哥的意思,說道:「你小子別不信,這泥塑的神蟲真有靈性。」表哥說:「師傅我信還不成嗎,泥人兒也有個土性,泥胎塑像常年受到香火祭祀,必然有靈有應,但盼它保佑咱這買賣越做越好。」

老師傅聽這話就知道表哥還是不信,他說:「這馬頭娘娘廟跟江南的風俗不同,善男信女們到此燒香許願,常有祈福求子保平安的,與咱這賣樊噲狗肉的攤子毫不相干。解放前我就在這附近擺攤兒了,多次見過廟裡的神蟲顯靈。」

表哥道:「師傅您給說說,這廟裡的神蟲怎麼顯靈?它給您託夢來著?」

老師傅說俗傳「狗肉化胎」,是說孕婦吃了肉狗,肚子裡的胎兒就會化成血水,其實根本沒這麼檔子事兒,這才是真正的迷信。南方人信的多,天津衛倒沒有這種說法。早年間我祖父在沛縣賣狗肉,有個孕婦買去吃了,那孕婦自己走路不慎摔了一跤,撞破了羊水,以至流產,卻怪到咱這狗肉攤子頭上。祖輩不得不背井離鄉,舉家搬到這九河下稍做買賣。我從記事開始,便跟著我爹在這擺攤兒,用泥爐瓦罐煮狗肉。

那還是在解放前,馬頭娘娘廟香火最盛的時候,老師傅當時二十歲不到,已經能一個人挑大樑,煮出來的狗肉五味調和,遠近有名。和現在一樣,也是每天傍晚出來做買賣,到半夜才收攤。有一次忙活到後半夜,路上早沒人了,剩下他自己收拾好爐灶,正要回去,隱隱約約聽到廟裡有聲音傳出,離得遠了,那動靜又小,聽不真切。這座馬頭娘娘廟附近沒有人家,廟裡也沒有廟祝,深更半夜哪來的動靜?他以為是有賊人來偷廟內的供品,那時也是年輕氣盛不知道怕,手邊摸到一根棍子,拎著棍子走進去,尋思要是有小偷小摸之輩,揮著棒子喝罵一聲,那做賊的心虛,肯定扔下贓物開溜。誰知到了廟裡一看,前後不見半個人影,連只野貓和老鼠都沒有。當晚一輪明月高懸,銀光鋪地,這馬頭娘娘廟的規模也不大,從廟門進去只有當中一座小殿,殿中一片沉寂,那馬頭娘娘和幾個童男童女的塑像,在月影中黑濛濛的,白天雖然看習慣了不覺得怎麼樣,夜裡一看,真讓人感覺毛骨悚然。老師傅也不免有幾分發怵,心說:「可能偷東西的賊,聽到我從外面走進了,已然腳底下抹油——溜了。」想到這轉身要往回走,忽然聽身後傳出小孩的啼哭聲,那聲音很小,但夜深人靜,離得又近,聽在耳中分外的詭異真切,把他嚇得原地蹦起多高。往後一看,哪有什麼小孩,只有那尊神蟲的泥胎。以前多曾聽聞,馬頭娘廟裡最靈異的是這神蟲,常會發出小兒啼哭之聲,求子嗣的善男信女全給它磕頭燒香。往常別人說他還不信,泥土造像能發出小孩的哭泣聲,這事怎麼想怎麼邪門兒,這次讓他半夜裡撞上了,嚇得魂都掉了,跌跌撞撞地爬出廟門,一路跑回家中。後來倒沒出過什麼怪事,打這起相信廟裡的神蟲靈應非凡,也跟著善男信女們前去燒香磕頭,繼續在附近擺攤兒做生意。打仗時馬頭娘娘廟毀於炮火,轉眼過去那麼多年,想不到這尊神蟲的泥像,埋沒在荒草泥土間,還能保留至今。別看外面那層彩繪都掉光了,但一看那輪廓形狀,老師傅立時認出是廟裡供的神蟲。

表哥一邊蹬著三輪車,一邊聽老師傅說了許多年前的經過,只當聽個段子,還是不願意相信,泥土捏成的神像,怎麼可能會在夜裡像小孩一樣啼哭?

師徒二人說著話,不知不覺到家了。表哥將老師傅送進屋,自己才冒著風雪回家睡覺。他累了一晚上,到家先洗個澡,躺在床上便睡,連個夢也沒有,等睡醒覺,再起來吃飯的時候,已經把這件事忘在腦後了。傍晚又跟老師傅去那條路上擺攤兒賣狗肉,結果當天夜裡就出事了。

【下】

這兩天連著下雪,大雪下得推不開門,一般做小買賣的全歇了。老師傅這祖傳的沛縣狗肉,卻是天冷好賣。師傅兩人頂風冒雪,用三輪車拉上爐灶,來到往常擺攤兒的路邊,燒起泥爐,把狗肉裝到瓦罐裡用火煨上,準備好了板凳等待客人。

表哥對老師傅說:「師傅我有件事一直想不明白,您這祖傳的手藝這麼地道,老主顧又多,怎麼不自己開個小館子,這麼大年紀了還在這偏僻的路邊擺攤兒,天寒地凍何苦遭罪?」

老師傅嘆氣說自己沒兒沒女,好不容易收了表哥這個徒弟,這小子又懶又滑,做買賣只會偷工減料,祖傳的沛縣狗肉到這輩兒,恐怕要失傳了。他上了歲數,也沒有開店的精力了,趁著身子骨還能動,才到路邊擺個攤子,主要是放不下那些老主顧,對付著過一天算一天。

表哥一聽這話別提多洩氣了,合著師傅根本沒拿自己當回事,他跟老師傅拍胸脯子保證:「師傅您別看我手藝學得不怎麼樣,可師徒如父子,往後您歲數大了,我給您養老送終。」

老師傅給了表哥腦袋上一個暴栗兒:「你小子這就想給為師送終了?」他嘴上這麼說,心裡卻很欣慰,覺得這個靠不住的徒弟也懂事兒了。

說話的工夫,天色漸黑,狗肉煨得軟爛,熱氣騰騰肉香四溢,陸續有吃主兒過來,圍著泥爐坐在攤前,老師傅撕肉加炭,表哥則忙著燙酒收錢。這條路身後是墳塋荒野,對面是大片田地,隔著田地有村鎮,今天來的幾個吃主兒都在那住,彼此熟識,相互寒暄著有說有笑。

雪下到夜裡,變成了紛紛揚揚的鵝毛大雪,路上行人車輛絕跡,可能電線被積雪壓斷了,整條路上的路燈都滅了。老師傅在攤子上掛起一盞煤油燈,加上爐火照亮,這老鱉狗肉是大補,熱量很大,風雪中圍著路邊燒得火紅的炭爐吃,更添美味,所以真有那嘴饞的主兒,冒著雪摸著黑趕來吃上一頓。

夜裡十點來鍾,風停了,雪還下個沒完,表哥的肚子突然疼了起來,老師傅正忙著,也顧不上他,讓他自己找地方解決。

表哥平時並不關心國家大事,但他有個習慣,上廁所必須看報紙,從攤子上抄起一張破報紙,夾上手電筒一溜兒小跑,躥到了後面的草叢裡放茅,嘴裡還唸叨著:「腳踩黃河兩岸,手拿秘密檔案,前邊機槍掃射,後面炮火連天……」

表哥在雪地裡解決完了,渾身上下如釋重負,但也凍得夠嗆,想趕緊回到攤子前烤火取暖。這時手電筒照到身前一個凸起的東西,覆蓋著積雪,他恍然記起,之前把神蟲的泥像推到此處,離著剛才出恭的地方僅有兩步遠。他雖然不信老師傅的話,可怎麼說這也是廟裡的東西,又想到泥像夜裡啼哭的傳聞,心裡也有些嘀咕,起身將泥胎塑像推到遠處。

誰曾想天太黑,沒注意附近有個斜坡,表哥用力一推,把神像推得從斜坡上滾了下去,撞到底下的石頭上,那泥像外邊有層石皮,畢竟風吹雨淋這麼多年,滾到坡下頓時撞出一個大窟窿。表哥連罵倒霉,拿手電筒往底下照了照,猛然發現神蟲泥像破損的窟窿裡,露出一個小孩的腦袋,白乎乎的一張臉。

表哥嚇得目瞪口呆,馬頭娘娘廟裡這尊泥像,聽說已有兩百多年了,裡面怎麼會有個小孩?那孩子被塞到密不透風的泥像裡,還能活嗎?

稍微這麼一愣神,一陣透骨的寒風吹來,颳得表哥身上打個冷戰,定睛再看那泥像的窟窿,卻什麼都沒有了,他也不敢走近觀瞧,暗道一聲見鬼,急忙跑回狗肉攤子處。

老師傅忙著照顧那幾位吃主兒,見表哥回來立刻招呼他:「你小子又跑哪去偷懶了,還不快來幫忙。」

表哥沒敢跟老師傅說,當即上前幫手,手上忙個不停,心裡卻七上八下難以安穩,總想著剛才看到的那個小孩。

以前聽過一種說法,小孩身子沒長成,死掉半年就連骨頭都腐爛沒了。許不是以前有人害死了一個孩子,把屍身藏在那泥像裡,夜裡那哭聲是小鬼叫冤,燒香的善男信女們聽了,誤以為是神蟲顯靈,自己將泥像撞破一個大洞,外面冷風一吹,封在泥胎中的屍骨立時化為烏有。他腦子裡全是這種嚇人的念頭,好不容易盼到收攤兒,騎著三輪先送老師傅進屋,再回到自己家,已經是夜裡十二點半了。

表哥把三輪鎖在衚衕裡,那時候住的還是大雜院,院門夜裡十點準關,門裡面有木栓,不過木栓前的門板上留著條縫隙,能讓人把手指頭塞進去撥開門栓。他伸手撥開門,心裡還惦記之前看到的情形,下意識往身後看了看,只見雪在衚衕裡積得很厚,可雪地裡除了他走到門前的腳印,還有一串小孩的腳印。

表哥大吃一驚,頭髮根子都豎起來了,可那腳印極淺,鵝毛般的大雪下個不停,轉眼就那串細小的足跡遮住了,只剩下他自己的腳印,由於踩得深,還沒讓雪蓋上。他不禁懷疑是自己腦袋凍木了,加之天黑看錯了,心頭撲通撲通狂跳不止,但願不是那屈死的小鬼跟著回家了,慌里慌張進院回屋。

表舅兩口子還沒睡,等著給表哥熱點飯菜吃,一看錶哥進屋之後臉色不對,忙問出什麼事了?

表哥一怕爹媽擔心,二怕老兩口嘮叨,推說今天吃主兒多,忙到深夜特別累,睡一覺就好了。胡亂吃點東西,打盆洗腳水燙了腳,躺到床上卻是提心吊膽,燈也不敢關,拿被子蒙著腦袋,翻來覆去睡不安穩。

那時居住條件不好,住平房,屋子裡很窄,床和衣櫃都在一間屋裡。表哥烙大餅似的正折騰呢,覺得自己胳膊上涼颼颼的,用手一摸什麼也沒有,他心裡納悶是怎麼回事,揭開被子看了看,沒看到有什麼東西,剛想蒙上頭接著睡,可無意當中往衣櫃的鏡子上瞥了一眼,發現有隻小手,正抓著他的腕子,更可怕的是這隻小孩的手只能在鏡子裡看到。

表哥嚇壞了,夜裡兩三點,他「嗷嘮」一嗓子驚叫,把表舅和表舅媽也都嚇醒了。表哥再瞪眼往鏡子裡看看,除了他自己之外什麼都沒有。屋裡的燈還開著,身上出了一層白毛汗,說不清剛才是做夢還是真事,隨後發起了高燒,不知道是凍著傷風還是嚇掉了魂兒,去醫院打了吊瓶。那年頭不像現在,如今牙疼去醫院都要輸液,以前是這人快不行了才打吊瓶,說明情況很嚴重了。

表舅得知此事之後,等表哥恢復過來,能下地走動了,帶著他去找一位孫大姑。據說這孫大姑年輕時跟個老尼姑學過本事,會看陰陽斷禍福,很多人都信她,鄉下有蓋房子選墳地的事,經常找孫大姑去看。比如「頭不頂桑,腳不踏槐」之類的民間說道,因為桑樹的桑與喪同音,槐帶著鬼字,又與壞同音,這都是住家的忌諱,所以一般不用桑木做梁,也不用槐木做門檻。傳統講究是「東種陶柳西種榆,南種梅棗北種杏」,這叫「中門有槐,富貴三世,屋後有榆,百鬼不近」。還有種說法「宅東種杏樹,宅西種桃樹,皆為淫邪之兆,門前種雙棗,門旁有竹木,清脆則進財」,反正諸如此類這些事情,孫大姑熟得不能再熟了。據說她還能看到一些別人看不到的東西,信孫大姑的人是真信,不信的人則說她腦子有問題,或是指責她以迷信手段騙錢,屬於街道居委會重點盯防的物件。

表舅歷來相信這些,帶著表哥上門拜訪,特意拎了兩包點心,孫大姑卻不收,讓表哥把整件事原原本本地說了一遍,聽完讓爺兒倆回去等訊息。轉天告訴表舅,以前馬頭娘娘廟裡的廟祝存心不善懂得邪法,從人販子手裡買來一個孩子,把這小孩堵在泥胎裡,活活憋死了。這屈死的小鬼一直出不去,有時候夜裡就在那哭,不知情的人聽到,以為是神道顯靈,使得香火大盛,廟祝以此來收斂錢財。這事過去好幾十年了,那廟祝也早已不在人世,咱燒些紙錢請人做場法事,超度一下這小鬼的亡魂,應該就不會再有事了。

表哥一家為此事花了些錢,從大悲院請和尚唸了幾卷大經,拿表哥自己的話來形容,聽完經之後,好像心裡壓著的一塊大石頭就此沒了。是不是心理作用就不知道了,總之從這開始不再有怪事發生,他又跟著老師傅,在路邊擺了兩個多月的攤子。

冬去春來,天氣轉暖,生意冷清了不少。老師傅身體欠佳,可能是勞累了一輩子,連咳帶喘一病不起,竟而撒手西去。表哥一直在旁伺候,直到送終火化,那門沛縣狗肉的手藝終究沒能學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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