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夜之失

鏡梔雪2 靈希 第1頁,共2頁

偏廳的大門緩緩地開啟——

在門敞開的瞬間,閃光燈如星海一般閃爍著,彷彿有著萬千道耀眼的光芒自門外射入,令人目眩神迷。

一身華美純白的王妃大禮服在閃光燈的照耀下折射出溫暖燦爛的光芒,繁複美麗的蕾絲在空氣中輕輕地飄揚著,象牙色的裙裾層層疊疊,裙裾上綴滿了無數的鑽石和珍珠,燦如繁星。

王妃玄梔林靜靜地走進了中宮殿,夏笛和一行侍女跟在她的身後,神情恭敬。

烏黑的長髮如雲一般傾瀉下來,純白的緬梔花冠下,玄梔林美麗的面容上有著一個王妃應有的高貴和淡定。

文晴川定定地看著玄梔林,就在她出現的那一刻,他的胸口彷彿是被什麼鯁住了,複雜苦澀的情緒在他的身體裡翻江倒海一般衝撞著。

只是凝望著她——

他的呼吸都似乎已經停止了!

然而。

玄梔林安靜地從文晴川的面前走過——

她的目光依舊寧靜淡定,珍珠般晶瑩剔透的面孔上沒有一絲多餘的表情,彷彿她根本就沒有看到文晴川。

文晴川眼中的光芒在剎那間凝結!

心彷彿被狠狠地捅了一刀,密密麻麻的疼痛立刻侵襲他全身的神經。

他緩緩地轉過身,看著玄梔林徑直走到王太后的面前,他看著她的背影,只是呆呆地看著,腦海裡卻是一片空白。

文晴川凝看著她,眼底深處一片黯然。

玄梔林站在王太后的寶座下,緩緩地跪下身來,伸出自己的雙手,從王太后的手中接過了代表文氏家族最高權威的銀質長劍,她雙手捧劍,站起身來,抬起頭卻看到了王太后意味深長的眼眸。

「去吧!」

王太后聲音平靜安然,「代表王室,代表你的丈夫星颯,把這把劍交給文氏家族的繼任者文晴川!」

「是,王太后陛下!」

玄梔林轉過頭,雙手捧著銀質長劍,走向了靜靜地站在中宮殿中央的文晴川,她長長的睫毛一動不動,眼眸中的光芒好似凝固的冰,晶瑩剔透。

文晴川看著她一點點地由遠至近,他始終盯著她平靜無波的眼眸,想要在她的眼中找到一點點自己想要看到的東西,手指在不自覺地死死地捏緊。

玄梔林的眼眸中,什麼都沒有。

她站在文晴川的面前,雙手捧劍,抬起頭來看著文晴川,長長的睫毛下,一雙清澈的眼眸中出現淡淡的光芒。

她將手中的長劍捧到了文晴川的面前。

授銜繼任儀式開始!

皇家廣播電視媒體迅速把攝像頭轉向了這一可以說會成為王國曆史上重要一幕的時刻,侍立在兩旁的官員的表情也開始肅穆起來。

銀質長劍在文晴川的面前閃爍著耀眼的光芒。

文晴川定定地看著玄梔林,她近在咫尺,再也不是三年來不斷撕扯他心的那個夢,可是,為什麼他會覺得她已經離他那麼遠?!

中宮殿裡靜悄悄的。

時間在一點點地流逝,久到一直專注地看著攝像頭的媒體記者奇怪地抬起頭來,看著面對面佇立在中宮殿中央的兩個人。

侍立在兩旁的官員的目光開始變得疑惑。

怎麼……回事?

空氣彷彿凝固了。

文晴川看著玄梔林平靜的面容,他眼眸中的黯然卻在一點點地加深,良久,他輕輕地閉上了眼睛。

他低下頭。

緩緩地單膝跪下,他伸出手來接過了玄梔林手中的銀質長劍,聲音中有著拼命壓抑某種情緒翻湧的顫抖與悲哀。

「文氏家族新繼任者文晴川永記王室恩典!」

玄梔林的面容淡定,她將長劍交到了他的手上,眼眸清澈美麗,純白色王妃大禮服上,繁複的蕾絲輕輕地飄揚著。

交接完象徵文氏家族權力的長劍。

玄梔林轉身欲走。

然而她還沒有走出一步,右臂忽然一沉,她一怔,還來不及反應什麼,身體已經被拉轉回來,在愕然轉頭的剎那間,她正對上了文晴川黯然痛苦的眼眸。

梔林的心底忽然一顫!

他緊緊地拽住了她的手臂,不管不顧周圍人的目光,嘴唇死死地抿緊,眼底深處一片暗烈的光芒!

胸口是熾熱的疼痛在兇猛地翻滾著。

這是完全出乎人意料的狀況!此刻在中宮殿裡的所有人都震驚地張大眼眸看著眼前的一幕!

王太后的面容陡然變色,手指上祖母綠戒指瞬間迸射出冷銳的光芒!

一旁的夏笛吃驚得幾乎叫出聲來,她最擔心的事情竟然發生了,她以為會失控的會是梔林,可是萬萬沒有想到,失控的居然是文晴川!

夏笛有點驚慌地看向梔林,手心裡一把冷汗。

寂靜的中宮殿。

玄梔林看著面前的文晴川,她的目光寧靜得彷彿是一望無際的天空,烏黑的眼珠靜靜的,沒有一絲情緒的波瀾。

「文大人……」

她靜靜地抽出自己被文晴川抓住的手臂,動作緩慢卻堅定,「我們知道您為文霄大人的離世而難過,請您……節哀順便!」

她的聲音輕柔安靜。

文晴川怔怔地看著她,她抽回了自己的手,所以他仍然僵硬的手心裡,有著空蕩蕩的冰冷,深幽的眼底有一片深邃的暗痛在瘋狂的湧動著。

她叫他文大人!

她再也不會跟在他的身邊,小七哥、小七哥地喊個不停!

當她從他的手中靜靜地抽出自己的手時,彷彿有無數的往事,在華美的中宮殿內,在所有人的目光裡……

無聲地消散了……

再也……

尋找不回來了!

深夜。

文宅大廳一片燈火通明,老管家站立在文晴川的書房門口,在他的身旁,一個侍女端著紋絲未動的晚餐。

「文少爺……」

老管家再次敲動那扇緊緊關閉的房門,蒼老的面孔上帶著濃濃的擔憂和心疼,「文少爺,您出來吃點東西吧!身體要緊啊!」

沒有任何聲音傳出來,房門的另一端,靜寂無聲。

老管家再次伸出手來,想要敲房門,可是他的手卻在接觸到門板的時候停了下來,無奈地嘆了口氣。

偌大的書房裡,沒有一點光亮。

落地窗大開著,夜風從窗外緩緩地吹進,帶著微涼的香氣,落地窗外,緬梔花瓣隨風漫天亂舞。

文晴川面對著落地窗,靜靜地站立著,俊帥的面容帶著一片沉默的黯然,額前烏黑的短髮隨著清涼的夜風輕輕地顫動。

他無聲地佇立著,任由冷風吹過早已經冰冷疲憊的身體,眼中黯淡的光芒彷彿是無邊的黑夜。

中宮殿內,她沉默淡定的樣子猶在眼前,三年的時間,第一次初見,他們竟然成為如此可悲的陌生人。

心中,是一片幾乎可以讓人窒息的絕望痛苦。

緩緩地閉上眼睛,文晴川的面孔上帶著淡淡的哀傷,堅毅的唇角無聲地揚起,出現了一抹很淡很淡的苦笑。

「我知道,都是我的錯,全都是我的錯,即便你因此而怨恨我一輩子,我也沒有任何怨言!」

同一時刻。

星釋王宮的妃宮殿。

夏笛輕輕地推開寢宮的門,寢宮內的燈光並沒有熄掉,玄梔林穿著柔軟的睡衣,趴在純白色的大床上,雙眸閉合,似乎已經睡著了。

夏笛靜悄悄地走過去,她拿過一旁溫暖的被子,輕輕地蓋在玄梔林的身上,又伸出手來把梔林露在外面的手臂輕柔地放回到被子裡。

當她觸碰到梔林的手時,一顆晶瑩剔透的東西忽然從梔林的手心裡掉落,落在柔軟的大床上,悄無聲息。

她微怔。

璀璨珍貴的緬梔琥珀靜靜地躺在白色的床上。

夏笛伸出手來,拿起那顆緬梔琥珀,緬梔琥珀帶著梔林手心的溫度,那溫度,似乎帶著某種痛苦的感情,可以灼燒人的心。

她的鼻子忽然一酸,低下頭,將緬梔琥珀重新放回到玄梔林的手心裡,然後將她的手小心翼翼地放回到被子裡。

儘管夏笛的動作很輕,但是梔林的長睫毛還是無聲地顫動了一下,從睡夢中驚醒過來,她的身體卻依然保持原來的樣子,紋絲不動。

夏笛放下精美的床幔,然後靜悄悄地走了出去,同時關閉了寢宮的燈,房間裡,立刻一片黑暗。

房間的門輕輕地關上,月光湧進這一片靜謐的空間。

玄梔林依然安靜地閉著眼睛,彷彿進入了一個很沉很沉的夢境,白皙的面孔在月光的照耀下閃爍著一片柔柔的光芒。

在這一片寂靜的空間裡,她蜷縮著趴在暖暖的床上,纖瘦的肩頭卻不為人所察覺地輕輕顫動著。

她閉著眼睛,死死地咬緊嘴唇,幾乎拼盡全力抑制著心中那絕望的痛苦,不肯發出一點哭泣的聲音!

源源不斷的眼淚撲簌簌地滑落她的面頰,幽黑的長睫毛迅速被淚水濡溼浸軟,哀傷地貼在她晶瑩剔透的肌膚上……

萬里無雲的早晨。

中宮偏殿,正是王妃來向王太后陛下請安的時間,王太后端坐在華麗的宮廷軟椅上,面色卻不如平常那樣好。

玄梔林靜坐在一旁。

「從一個月前開始——」

查總管站在偏殿的中央,低聲說道:「就連在英國的安臣都沒有辦法找到王子殿下,通過任何渠道都無法聯絡到殿下。」

「好好的一個人就這樣被他們給看丟了!」王太后的聲音帶著冷漠的責備,「這樣的訊息報給我有什麼用!」

查總管沉默地低下頭。

「三年不歸國!三年不與王室取得任何聯絡!三年行蹤不明!」王太后的面容越來越冷漠,「星釋王室居然會有這樣不負責任的王儲!」

「……」

一片沉默,面對王太后的怒氣,這個時候是沒有人敢應聲的。

王太后倚靠在宮廷椅上,她的眉宇間有著淡淡的疲憊,緩緩地閉上眼睛,她在閉目沉思著。

「查總管……」

「是,王太后陛下。」查總管慌忙地應道。

「四月份的百年國慶遊行,安排得怎麼樣了?」

查總管一愣,沒有想到王太后陛下會突然問起這件事情,但是他反應很快地答道:「百年國慶遊行的具體事專案前都是文大人在安排,文大人現在就在偏廳外,一直都在等待著您的召見。」

「為什麼不讓他馬上進來?」

「他知道王妃殿下正在來請早安,所以就堅持在殿外等候!」

「王太后陛下。」

玄梔林抬起頭,看著王太后,眼眸清澈寧靜,「我該回去準備一下去學校了,等晚上再回來陪您。」

「好,你去吧!」

轉向玄梔林,王太后的面孔上已經沒有了剛剛的冷漠,她微微一笑,「晚上我再讓查總管告訴你國慶遊行的安排。」

「是。」

玄梔林站起來,在向王太后行禮之後,安靜地走出去,夏笛站在門外,等到她出來,便跟在她的身後朝著通往中宮殿外的長廊走去。

清晨的陽光燦爛溫暖。

玄梔林走在長廊裡,夏笛跟在她的身後,梔林走了幾步,忽然停下來,轉過身,看著夏笛,微微一笑。

「夏尚儀,你猜現在向我們跑來的冒失鬼會說出什麼樣的話來?」

冒失鬼?

夏笛抬起頭來朝著長廊的一端看過去,當她看到小葵提著長長的裙子朝著這邊快步跑來的慌張樣子之後,馬上一切明瞭了。

「她一定是又起晚了,剛被張尚儀訓斥完!」

夏笛剛說完,慌慌張張的小葵已經跑到了玄梔林的面前,因為跑得太急而上氣不接下氣地說道:

「王……王妃殿下,我來晚了,真是對不起,我今天又睡過頭了!」

「又睡過頭了……」玄梔林純美的面孔上出現微帶俏皮的笑容,「張尚儀這次準備怎麼罰你?」

「她說我要是再睡懶覺就把我趕出宮去!」小葵不好意思地撓撓頭,「不過這次就先放過我,罰我今天晚上給王妃殿下守夜!」

她嘟起嘴巴,一臉委屈的模樣。

玄梔林會心地一笑,邊走邊說道:「算了,我才不用你幫我守夜呢,每次你都比我先睡著,你只要幫我照顧好辛巴就好了,辛巴現在在什麼地方?」

「辛巴?」

小葵猛地停住腳步,剛剛平靜下來的表情剎那間又驚慌起來,「我從起床到現在就沒有看到辛巴呢!」

玄梔林愣了一下,轉過頭看著小葵,「這麼說來,你還沒有餵它吃早餐嘍?」

「好……好像是的。」小葵的臉上出現了慚愧的表情。

玄梔林嘆了口氣,對一旁的夏笛說道:「夏尚儀,你幫我跟陳內侍說一聲,我去找辛巴回來,然後再去學校。」

「是,王妃殿下。」夏笛微笑著應道。

「好了,走吧,冒失鬼!」

玄梔林轉過身在小葵的頭上不輕不重地敲了一下,語氣中帶點壞壞的威脅,「要是找不到辛巴,我就告訴張尚儀,把你趕出宮去。」

「啊——」小葵慘兮兮地跟在玄梔林的身後,一路哀求,「王妃殿下,我一定會把辛巴找回來的,你千萬不要對張尚儀說這樣的話啊!」

「為什麼?」

「因為她已經看我不順眼整整三年了!拜託你了,梔林小姐。」

意熙閣,是整個宮殿最美麗溫暖的地方,自然的溫泉滋養了在這裡生長的一切樹木和花朵,高大的銀杏樹、相思樹,隨風輕揚著柔軟的枝幹,成片的百合、玫瑰,風信子盎然綻放,美不勝收。

玄梔林帶著小葵直接找到了這個地方,因為對於一隻飢餓的狐猴來說,這裡應該是最容易找到東西吃的地方了。

果不其然。

剛到了意熙閣的玄梔林就看到了在草地上蹦蹦跳跳的辛巴,正在捧著一整串的葡萄吃得津津有味,滿足快樂的樣子像個得到零食的小孩子。

終於找到了!

小葵馬上撫著胸口,鬆了一口氣。

玄梔林看著小葵如釋重負的樣子,微微地一笑,轉頭看向了站在草地上的辛巴,一個「辛」字還沒有說出口來,辛巴忽然掉轉頭,朝著與梔林相反的方向跑過去。

梔林奇怪地抬頭看去——

幽黑的長睫毛在揚起的剎那間忽然定住,心不受控制地猛烈一顫,玄梔林怔然地看著不遠處的草坪上,怔然地看著那個頎長挺拔的影子。

文晴川站在草坪上,傑生站在他的身旁,他看著朝著自己跑過來的辛巴,英氣逼人的面孔上帶著淡淡的笑容,靜靜地俯下身來,摸了摸辛巴柔軟的額頭。

可愛如皮卡丘的辛巴顯然對這一舉動非常地享受,坐在文晴川的面前,眯著眼睛,還不忘把還沒有吃完的葡萄塞到嘴裡去。

幾乎毫不猶豫地!

玄梔林轉過身就要離開,她的面孔帶著剎那間失神的慌亂,然而,身邊的小葵卻驚愕地叫出聲來。

「文少爺——」

玄梔林心中一驚,卻根本來不及阻止小葵。

文晴川轉過頭來,他看到了背對著自己站在不遠處的玄梔林,深邃的眼眸中閃過一道複雜的光芒,他凝視著她的背影,竟然在不知不覺間屏住了呼吸。

他伸出手,狐猴辛巴小小的身軀便熟練地爬上了他的手臂,他抱住辛巴,緩緩地走向了玄梔林。

傑生下意識地看了看周圍,並沒有發現什麼可疑的人。

玄梔林依然背對著文晴川,她聽到了文晴川走過來的腳步聲,拼盡全力地閉上眼睛,毅然決然地朝著閣外走去。

「玄梔林……」

身後傳來文晴川的聲音,帶著不容人迴避的沉穩清晰,梔林的身體一僵,竟彷彿被魔咒定住一般邁不開腳步!

「梔林……」

文晴川看著她顯得僵硬的背影,低聲說道:「難道你要這樣躲我,就這樣躲一輩子?」

玄梔林背對著文晴川,一言不發。

小葵吃驚地看著他們兩個人,辛巴已經從文晴川的身上蹦下來,跳回到小葵的懷裡,不安分地亂動著。

陽光如琉璃一般透明。

剎那間的驚慌失措已經散去。

玄梔林的面容帶著淡淡的蒼白,眼中的光芒卻漸漸地清晰,她抬起頭,深深地吸了一口氣。

「原來是文大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