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告白 應橙 第2頁,共2頁

……

許隨拿著一堆測試題去周京澤家的時候,語氣小心謹慎說出了他的想法,結果周京澤想也沒想就點了頭。

「這麼……簡單?」許隨語氣透著不可置信。

她以為按照周京澤倨傲的性格,讓他接受治療,面對自己過去的不堪是一件很困難的事情。

周京澤背抵在沙發上玩手機,聞言視線挪到她身上,抬手揉了揉她的頭髮,語氣漫不經心又夾著毫無保留的信任:

「不是有你麼?」

周京澤很快在筆記本上完成兩套心理測試題,兩手一攤,又窩回沙發上去了。許隨坐在地毯上,移回電腦,把他答的試題壓縮成檔案包發到關向風的郵箱。

沒多久,關向風發郵件回覆:不錯,他的生理和心理都是平穩的,在可承受的範圍之上。可以試一試。

許隨把電腦移到一邊,手搭在周京澤膝蓋上,問道:「你……第一次的陰影發生在什麼時候。」

「十歲,」周京澤把手機擱在一邊,語氣漫不經心,「就在這棟房子的地下室。」

「就在這裡?」許隨不由得睜大眼,睫毛顫動了一下。

才這麼小就這麼經歷這種事,而且他後來獨自一個人在這裡住了這麼久。

周京澤垂下幽黑的眼睫,勾了勾唇角:「真回憶起來,不確定能不能受得住。」

許隨不由得握住他的手,嗓音軟軟的:「沒關係,你還有我。」

周京澤帶著許隨從他家書房右側樓梯口下去,樓梯口很窄,需要兩人側著身子一前一後地下去。

周京澤一直牢牢地牽著她,從下樓開始,許隨就注意到他神經很緊張,背像一把弓,崩得很緊。

眼前的視線逐漸變窄,變暗,踏下最後一層樓梯後,周京澤站在那裡,閉上眼,探手去摸牆上的開關。

許隨感覺出他掌心出了一層汗。

「砰」地一聲,照明燈亮起,昏暗的空間霎時亮如白晝,無數細小的灰塵浮在燈下。許隨看過去。

地下室約三十來平米,現在已經成了一個廢棄雜貨間,地上躺著一顆籃球和廢棄的腳踏車,旁邊還堆了一層貨架木板,積了厚厚的一層灰。

周京澤鬆開她的手朝貨架木板走去,伸手去拿上面的東西,許隨走前一看,是一根黑色的皮帶,已經掉了漆皮,金屬扣卻依然泛著冷光。

「嘖,我爸就是拿這個來打我的。」周京澤語氣慢不經心,像是一個旁觀者。

「因為什麼?」許隨問他。

「因為——」

周京澤正回想著,「啪」地一聲,燈居然滅了,視線陷入一片漆黑,只有對面牆壁上的小窗散發出微弱的光線。

周京澤艱難地嚥了一下口水,心悸的感覺開始出現,他下意識地退後想去摸牆壁上的開關,一雙手握住了他的手,很溫暖。

「沒關係,」許隨溫聲說,「你慢慢說。」

「我記得周正巖那會兒在創業吧,事業非常不順心,當初跟我媽結婚,遭到家裡人的強烈反對,尤其是幾個舅舅,經常看輕他。但他從來不敢對我媽發脾氣,因為我媽演奏大提琴的收入全給他投資了,他只能討好我媽。」

「他投資多次失敗,活得窩囊,他只有來找我發洩。一般通常是厲聲罵我,嚴重了就拿書本砸一下我的肩膀。」

直到有一天,周母言寧出國去看望一個朋友,因為天氣轉涼的關係,周京澤感冒咳嗽個不停,醫生過來吊了兩瓶水也無法好轉,保姆在跟言寧通話的時候說了這事。

言寧立刻打電話給周正巖,反覆叮囑他一定要親自帶小孩去看看,周正巖好聲好氣地應下,轉身便扎進了書房給人打電話拉投資。

周京澤咳得了整整一天,半夜咳得耳鳴,整個人咳得肺都要咳出來了,因為怕吵醒他爸,他整個人伏在床上,捂著嘴,咳得肩膀顫抖,聲音斷斷續續的

到後面周京澤實在承受不住,呼吸困難,腹部還時不時地兩側生疼,他艱難地從床上爬起來,一路捂著胸口一邊咳嗽一邊敲響了他爸的門。

不知道是回憶太過難堪,還是陷入黑暗的幽閉環境中有些不適,周京澤的額頭已經出了一層虛汗,臉色發白。

「然後呢?」許隨由不得握緊周京澤的手。

周京澤背靠在牆上,眼神透著冷意,唇角弧度卻習慣性地上揚:「他起來了。」

然後是噩夢的開始。

「嘭」地一聲,周正巖開啟門,周京澤嚇了一跳,不等他反應過來,周正巖陰沉著一張臉,猛地拎起他的後領往房間裡拖。

周京澤根本無法掙脫,周正巖提著他的腦袋往牆壁上磕,一邊撞一邊罵:「老子忍你一晚上了,咳咳咳,還他媽讓不讓人睡覺了。」

「操!老子怎麼生了個你這麼個晦氣的東西。」

耳邊響起周父不入流的骯髒的辱罵,周京澤整個人被撞向堅硬的牆壁,腦袋一陣生疼,痛得他直哭,最後疼得失去知覺,只感覺額頭有溫熱的血湧出來,一滴接一滴地落在地上,觸目驚心。

最後他哭著抓著周正巖的手求饒:「爸,對……不起,對不起。」

周正巖這才停下來,他仍覺得火氣未消,心煩意亂地周京澤關在了地下室,不顧親兒子的哭鬧,還上了鎖。

周京澤哭鬧到凌晨六點,想出去,周圍髒又潮溼,眼前又一片漆黑。他待在地下室又冷又餓,卻天真地想要絕食抗議。

保姆將此事告訴了周正巖,他本來這兩天就四處求人融資失敗,煩不勝煩的他一腳揣過地下室的門抽著皮帶狠狠地打他。

周京澤回憶著,彷彿陷入當時的場景,捂住心口大口大口地喘氣,畫外音傳來一道顫抖的嗓音:

「他打你的時候說什麼?」

周京澤臉色發白,感到四肢冰涼,頭仰在牆上,語氣虛弱:「你這個畜生,整天給老子添堵。」

泡水的皮帶一鞭一鞭抽在身上,周京澤感覺自己的衣服被磨開,皮肉像被刀刃刮,痛得他幾乎昏死過去。

他還發著高燒,腦袋昏沉,好像神經知覺都不是自己的了。

一雙錚亮的皮鞋出現眼前,周正巖一把揪起他的頭髮,盯著他:「知道自己錯在哪嗎?」

「我不該惹您煩。」

此刻的周京奄奄一息背靠在牆上,下意識地環抱住自己,宥成一個自我安全的姿勢,無意識地重複著這句話。

「抱歉,關師兄。」許隨再也不忍受不住,眼淚吧嗒吧嗒地掉下來,將隱在角落裡的攝像頭遮住,耳邊的通訊器也一併扔掉。

許隨受不了,她最驕傲肆意的少年的狼狽不堪的一面被別人看到。

他需要的應該是鮮花和掌聲。

不斷聲音冒出來,黑蜘蛛陸續爬過來,周京澤抬手想捂住自己的耳朵,恍惚中,有人制止了。他無意識地重複一些雜亂的話,分不清誰說的。

「你出不去了。」一道陰狠的男聲說道。

「可以,出口就在那裡。」一道溫軟的女聲想起。

「你就是個喪氣貨,不如死了算了。」有人反覆提醒他。

周京澤感覺自己呼吸困難,被一隻強有力的手扼住喉嚨,渾身被毒蛇纏住,陷入深淵,無法動彈。

「你不是。」女聲再次響起,一滴滾燙的眼淚滴在他手背上。

周京澤被關了兩天兩夜,到最後還發起了高燒,迷迷糊糊地睜眼,蜘蛛在腳邊爬來爬去,他害怕地往後退,周圍黑不見底,像一個巨大的黑匣子,讓人無法動彈,他好像永遠走不出去。

「出不去。」周京澤的唇色蒼白。

豆大的汗從額頭滾下來,周京澤眼睫耷拉下來,唇色蒼白,喘著氣,整個人意識混亂,一道溫柔的聲音試圖喊他:

「周京澤,你看看,有光。」

許隨蹲在他面前,不知道哪找來一把打火機,周京澤後知後覺地抬起眼,兩人眼神相在撞,一簇橘色的火焰躥起,照亮一張唇紅齒白的臉,一雙清澈漆黑的眼睛力只映著他。

周邊的耳鳴聲散去,心跳聲漸漸平緩,眼前搖搖欲墜的火苗像一顆黯淡星,帶著光。

「上帝說要有光,於是有了光。」

周京澤兩眼一黑,再也不支撐不住,一頭載進一個溫暖的懷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