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老頭的女兒原是行院裡的老舉,後來被人「梳攏」了去,如今脫了籍與人當妾,每年也總能弄些財物孝順爹孃。他又給吃著整個樂坊的「香火錢」,日子過得很是滋潤。澳洲人來了之後,又委他當了樂坊的本甲組頭。方老頭只覺得諸事遂意。
只是這澳洲人的治下,事務十分繁瑣。他當這個組頭沒幾個月,幾乎每個「星期」都要去開會,而每次開會之後,少不得又有許多事務要辦理。從街道衛生到治安管理,從戶籍登記到行院客人登記……層出不窮不說,還要逐一落實。忙得個方老頭四腳朝天。
「要都按這上面去辦,咱們這些人還不得喝西北風。」韓喬姐終於放下了摺子,嘆了一口氣道。
摺子上寫得是最近市警察局發來得「廣州特別市風俗業經營管理條例」,條例共十八款,下面還有細目,條條框框,十分細緻。
有的條目,過去已經佈置實施過,比如行院必須進行工商稅務登記;所有長期在行院中生活的人員要報常住戶口;每所行院要建立人員花名冊,並且報備給市局等等……
還有的條目,雖然瑣細,但是花些時間金錢,也容易辦到。比如衛生方面的,建築方面的。dudu3();
真正讓韓喬姐覺得「幹不下去」的條款,是關於人員管理的,特別是關於老舉的。
管理條例的第一條就是禁止收買女子為妓。從業人員必須遵循「自願」原則。
這可就要要了行院的老命了。因為自願從妓的只有樂戶和疍民了。疍民娼妓多在花艇上從業,而且她們從不裹腳,自然不合行院的需求。如此一來,便只有樂戶家的女子了。
樂戶家女子,母女相承世代為妓的並不少見,但是人數來源畢竟有限,且樂戶家女子大多不是「賣絕」身子。她們的人身權多在「領家」手裡。領家有親母也有養母,但是都是戶籍上的母女關係。這樣「自有身」的老舉到大寨裡賣身,等於是「掛靠」,獲得的嫖資亦是與行院分成。老鴇能從她身上榨取的利益是有限,不管是「梳攏」還是「從良」,最大的好處都是樂戶領家得了。
所以行院中除了有領家送來的「自有身」,老鴇亦要設法蓄養一批人身權由自己控制的老舉。
這樣的老舉有從人牙那裡買來得,亦有從善堂領養來得。其中不少是幼女,俗稱琵琶仔。琵琶仔平日裡由「寮口嫂」精心培養。容貌佳,資質好的,教她們讀書、唱曲,乃至琴棋書畫。平日裡亦有丫環客嫂伺候。起居飲食與富家小姐無異,培養她們身形氣質。資質低的女孩子亦不會浪費,根據其本身的能力,教給女紅、烹調等手藝,留在院中充當丫環――專有一路尋芳客不愛紅花專賞綠葉的--亦可賣給富家為妾。絕不至於虧本。
雖然這樣從小培養的花費很大,但因為是「賣絕了身子」的,對老鴇來說便是一本萬利的生意――特別是琵琶仔被人看上「梳攏」,更是一筆橫財。
現在條例禁止收買女子為妓,等於是挖了妓院最大的財源的根子,韓喬姐如何不著急?
方老頭笑了笑,道:「韓姐,這也是上面派下來的公事,行與不行,還不都是你們自己的事情。我是關照到了就算了了差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