活了五十多年,這是高舉第一次在人前垂淚。這些年來他在商界官場遊走,上到巡撫、布政使,下到府縣官吏,看在他偌大的財富和背後的楊公公的份上,面子上總還算過得去,酒桌上更是少不得稱兄道弟。可是哪有一個是真心尊重過他的?都是把他看作隨時可以薅羊毛的肥羊罷了。
正激動的不知道說什麼話才好,文德嗣已經來到他的面前,伸出手來:「怎麼?不認得老朋友了?」
高舉道:「不敢,不敢,」他趕緊拭淚道,「文掌櫃――文首長,我這是不知道說什麼才好啊!」
「坐,坐,」文德嗣請他坐下,自己也坐了下來,慨嘆道:「說起來,與你已經是一別七年了!當年我們來到你後院裡和你做生意的往事,竟似還在眼前一般!」
高舉趕緊道:「小民當初有眼無珠,不識元老院威儀,竟和元老院錙銖必較,真是罪該萬死……」
文德嗣搖手道:「哪裡,哪裡。在商言商。何況那時候我們自己也好不到哪裡去,鬼鬼祟祟的溜進你的後院,你不把我們當強盜拿了,已經是難得了!」說罷哈哈大笑,遞過一支雪茄來。
高舉聽他一點不忌談過去的往事,愈發安心,趕緊接過雪茄,恭恭敬敬道:「若無當初首長帶來的澳洲貨,小人如何能做到今天這般大的局面。全是仰文首長、王首長、蕭首長和元老院的恩德。」
文德嗣含笑點頭:「你也不必過謙了。」說著掏出火柴,擦著了竟要給他點菸,高舉大吃一驚,來不及多想,忙不迭將雪茄湊了上去。待到吐出第一口煙霧才覺得自己實在孟浪:點菸遞水,那是下人小廝們做得事情,自己怎麼這麼糊塗,竟大剌剌的湊上去吸菸?不由惶恐道:「不敢,不敢,生受了……」
文德嗣搖滅了火柴,丟在菸灰缸裡,說道:「你對我們元老院,對大宋是有功的!」他在「有功的」三個字上加重了語音,「沒有你,我們不知道還要走多少彎路,遇到多少挫折。這一點,我們元老院是決不會忘記的!」
這番話,震得高舉耳膜嗡嗡作響,他做夢也沒想過文德嗣會對他說出這樣的話來。頓時只覺心中五味雜陳,心中即高興又擔心,趕緊道:「文首長……您……過獎了。小的只是一介商人,雖和元老院做了許多生意,也是將本求利,哪裡敢說有功。」
「做生意也是功勞,誰說將本求利就不是功勞了?我看這廣州的繁華,商人要佔一大半的功勞。」文德嗣給自己也點著了一支雪茄,「沒有商人,這廣州能有‘南天第一繁華之地’的美譽?」
「是,是,首長見教的是!」高舉激動的連連點頭,這樣明確的「重商」的話語,他從前從沒聽一個大明人氏說過,頓時大有知己之感。
文德嗣繼續說道:「現在廣州光復不久,市面雖然已經恢復,不過還不夠活躍,還有許多弊端也亟須革除。只是我們對廣州商界的情況掌握不多,還要商界多多支援,你是我們在廣州商界的老合作伙伴了,可不要甘居人後啊!」
高舉趕緊道:「只要有用得到高某的地方,一定效勞!」
文德嗣點了點頭,兩人又敘談了一會,高舉這才起身告辭。臨行時,文德嗣對他說:「廣州商界的事情還要你多多費心!」
高舉感動地答道:「多謝文首長的抬愛,高某一定赴湯蹈火,萬死不辭!」
回到家中已經是午後,三姨太正在守著一桌酒菜等候,面色焦慮。高舉的正室留在休寧老家,在廣州主持家務的是他的三姨太。
見他回來,面色無恙。三姨太方才出了一口氣,埋怨道:「願說是午前必回來的,既晚回來,何不打發個小廝先回來說一聲!害得大夥擔心。」
「我也不曾想到今日竟會有一場奇遇。」高舉笑道。
「什麼奇遇?」三姨太一面伺候他更衣一面打發丫鬟去給他打洗臉水盥洗,又叫僕婦們將菜餚拿下去回熱。
「遇到了一個故人。」高舉從袖中取出只剩下半截的雪茄來,「將我那個百寶鑲的紫檀木拜匣取來。」
拜匣取來,高舉命三姨太將這半截雪茄用綿紙小心包好,又繞上紅線,這才收進拜匣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