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子玉在三水縣待了幾天,作為難民隨後勤部門的返程船遣返回廣州。回到家中已經是空無一人--他的家人已經被集中到東校場去「甄別」去了。
李子玉平日裡遊手好閒,對家務一竅不通,家裡雖有米,亦不會自己做飯;家中的銀錢他又不經手,一時竟然落到有一頓沒一頓的境地裡。
「幸而髡……人昨日已將我父母雙親和弟妹放還。總算一家團聚,只是我伯父一家……唉!」李子玉低頭垂淚嘆道,「早知道我就該勸伯父一勸!」
張毓勸道:「這是伯父命中的劫數,怨不得你。誰不知道西江上水匪如毛,平日裡商家行人行船都要十分小心,何況是過兵打仗的時候!好歹你平安回來,一家人齊齊整整,也算是不幸中的大幸了。」曾卷也跟著勸說了幾句。
聽了張毓的勸解,李子玉才漸漸止住眼淚,問起他們分手後的近況。
張毓自然是好得不能再好,曾卷便將自己的煩心事說了說。
「原想找阿毓疏通下澳洲人,可是阿毓說得也有理,這種家務事,就算他們想管,又怎麼管得過來?」
李子玉點點頭,道:「阿毓說得對。這事求髡……澳洲人不靠譜。不過,我倒是有個法子,就看阿卷你願意不願意了。」
「什麼法子?只要我做得到。」曾卷頓時來了精神。
「你看,」李子玉從袖子裡掏摸出一張揉皺的紙來展開,「就是這個。求人不如求己。」
張毓和曾卷定睛看去,卻是澳洲人的新聞紙《羊城快報》,這是一份單開小報,基本就是傳達政令和時事新聞宣傳。李子玉指的是裡面的一條黑色標頭:「廣州特別市招募警察」。
再看全文,卻是元老院廣州特別市現公開招募巡警察一千名。要求年齡十八歲到四十歲之間,身體健康無惡疾,下面是一連串的具體條件和待遇說明,曾卷無心再看,他明白李子玉說得「求人不如求己」的意思了。
他們都熟悉「髡情」,知曉這「警察」就是「快班」。只要自己當上了澳洲人的快班,他姐夫這對狗男女就要收斂許多。
而且這警察的待遇也不低,報紙上明確說明每月給「工食米」八斗。按照這幾天的米價行情,將近就是一兩銀子。在這廣州城裡,一個月有一兩銀子的收入就足以養家活口了!
自己現在是文又不成,武又不就,爹店裡的生意也不好,若是能當上巡警,拿這份錢糧對全家不無小補,也能讓爹孃肩背上的擔子輕一些。比起維護自家外甥這個還更重要一些。
可是,多年來傳統意識的浸染,雖然他們都知道澳洲人的警察和大明的胥吏不是一回事,可是事到臨頭,總有些「這是賤役」的顧慮。
「這差事好是好,只是,只是,」曾卷吞吞吐吐,「要上街巡邏辦差,拋頭露面的,似乎有辱斯文……」
李子玉卻毫不在乎:「阿卷,你想多了!如今是澳洲人的天下,行得是澳洲人的規矩,澳洲人連科舉都不辦了,你還管他什麼有辱斯文!」
他起身踱步道:「澳洲人不開科舉,咱們這些讀書人沒了上進之階--你讀這些年書,難道就準備以後跟你爹一樣,每天站在臭烘烘的油鍋前蘸蠟燭麼?!如今他們要招募警察,便是一條路!」
「可是這畢竟只是胥吏呀。」曾卷終於說出了自己的顧慮,「不是官。」
「虧你還讀過這麼多髡人書報,」李子玉自從逃難回來之後,似乎性情大變,對澳洲人變得十分熱衷起來,「澳洲人是官吏一體!沒有官吏之分,只有幹部!想做澳洲人的官,都要從微末小吏做起。」
張毓點頭道:「這倒是,據說澳洲人選官承唐宋舊制:不任州縣者不得為相。」
「如今澳洲人剛剛上岸,正是廣納賢才之時,機不可失時不再來啊!」李子玉竭力鼓動道,「弄好了――」他壓低了聲音,「說不定還能弄個從龍之臣呢。」
曾卷搖頭道:「從龍不從龍的,我倒是沒想過。不過子玉說得是,這的確是條出路!」他又看了看李子玉,「你要不要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