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翔要充分發揮他們的作用,還不能讓他們把自己繞進去了。
「這個我有考慮。」劉翔道,「首先便是要立威。所謂新官上任三把火。我看第一把就要燒這府衙門。我看了下你給我的黑材料很多。我看先來個‘除首惡’,把三班六房裡往日里為非作歹,民憤極大的。先抓幾個起來掛路燈,下面的人自然就懂了……」
「你可不要小看他們,胥吏之害從唐宋起到民國,綿延千年。期間不管是清官還是明君,都拿他們無可奈何。我調查過,胥吏裡有不少人家都是幾代傳承,有的甚至從宋朝就開始當胥吏了。都是家傳的手藝。你不但要小心還得細心。」
此刻劉翔坐在辦公室裡閉目養神。桌上擺著案卷材料――全是黑材料。靠著這些黑材料,他今天就要大開殺戒了。
雖說這和元老院鼓吹的「依法治國」理念相違背。好在他現在是廣州軍管會的主任,按照法學會開得後門,「軍管」就是「行軍法」。他這個主任還兼任廣州軍事法庭官,差不多就是「口含天憲」。
只見一個值堂的門丁滿頭冒汗,喘吁吁跑來,稟道:「大人!已經九點了,升衙不升?」
「升!」劉翔看了看錶,霍地站起身來,下令道:「叫門政上頭放炮!警衛人員全副武裝上崗!」他卻甚是仔細,衝著鏡子看了看自己的頭髮和新做得藏青色呢中山裝――辦公廳的裁縫現在總算能做出像樣的中山裝了。
將皺褶都撫平了這才出門,緩步迤邐到大堂後側。郭熙兒和兩名武裝警衛員緊隨其後。門丁早已先來一步站在側門呵腰躬候。
大堂上早已是森嚴肅殺濟濟一堂。沿公案桌下二十四名國民軍士兵二十四名國民軍日本隊士兵分兩列直延到二堂門口。國民軍士兵一律是上了雪亮刺刀的步槍槍托拄地;日本隊身穿大紅色鐵拳紋章陣羽織,腰c雙刀目不瞬睫兀然挺立。
十多個書吏袍靴楚楚鵠立堂柱西側。東側是三班班頭和衙役衣色鮮明植立候命,靠公案左側設一椅,就座的是廣州市政府參事魏必福,右側是剛剛出爐的廣州市政府外聯部秘書呂易忠。
胥吏衙役們一個個見如此陣仗,內心忐忑不安。自古新官上任,少不得要放火,何況現在是改朝換代!這澳洲人的劉大人會如何放火?有些人自知罪孽極大,心裡很不安,但是這祖傳的飯碗不能丟――這不僅是吃飯發財的營生。更始保命的關鍵:新朝肇始,若不能及時混入體制,沒了保護傘,外面積攢下來的新仇舊恨一起發作,頃刻就會家破人亡!
大堂裡,院子裡,黑壓壓的站滿了人,然而周匝靜得出奇,忽然聽得掀簾子的聲音,便知劉首長要出來了,接著便聽「砰-砰-砰!」三聲炮響,門丁拉著嗓門兒高唱:
「大宋元老院欽命廣州府尹劉翔升堂囉!」
這稱號是他向郭熙兒打聽了之後自己想出來的,他這一喝,胥吏衙役們都是練出來的功夫,「噢――」地齊聲呼叫堂威,提線木偶般一齊提足後退一步,便聽劉翔的腳步聲橐橐從東後側門出來,徑升座據案而立。
「請大人安!」
庭裡庭外上百的人一齊打下千兒去,聲音震得大堂嗡嗡作響。
「諸位請起。」劉翔一張撲克臉毫無表情。雖說如此,大家還是略略鬆了一口氣,魏必福和呂易忠朝上一拱,雙手據膝落座。其餘人等垂手肅立,不時用目光偷睨公座,劉翔也坐下了。
劉翔看著從大堂公案下一直站下去直到大門外黑壓壓的人群,不禁有些疑惑,按照城工部提供的資料和從架閣庫裡取來的花名冊,這府衙門的人較之於縣衙要多些,但是「經制吏」也不到百人,加上有工食銀的胥,也就三百多號人。
雖然他從資料中知道每個縣衙、府衙都有許多不在編,不領工資的「臨時工」,但是也不至於有這麼多人吧!
他皺了皺眉,道:「點名!」
點名很快,一共三百多人,點名之後有二十五人未到,其中八人是告了長假的,無故不到的只有十七個。
「未到者除名!」劉翔吩咐道,眼瞅著還有許多人沒有點到名,側臉問魏必福:「還有許多人沒有點到,這……」
「都是不在冊的做公得。」魏必福道,「在冊的,每年有三兩六錢的工食銀。不在冊的,只當差,不拿錢。」
劉翔點了點頭,每年三兩六錢工食銀,這工資待遇可夠低的。至於許多隻當差不拿錢的差役,不用說他們都靠什麼過活了。
衙役的工作本質上是一種無償勞役。在這個體制的設計者來說,不給衙役開工資或者只開象徵性的工資並無不妥,因為這本來就是一種「奉公」。這種簡陋的體制延續了一千多年,沒有一個朝廷認識到這裡面的不妥之處。官員們除了抱怨「吏猾如油」之外,卻從未想過在源頭上去設法改變一下。
劉翔又問:「不在冊的有多少人?」
「這個――」魏必福為難道,「卑職也不清楚。大約有一千五六百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