喝是喝了下去,卻像吃了個蒼蠅一般膩味。
梅倫一邊玩笑一邊看主客索普,卻是對方一臉的不耐,眼神中露出鄙夷之色――顯然這位索老爺對這對「玩意」不感興趣,鬧得太過了反而無趣。正好此時廚師來割獻主菜,當下從桌子上取了一盤白麵蒸餅、一盤水晶鵝、一盤糟魚膾、一碗酸筍蝦丸湯,賞給小么兒吃。兩人磕頭謝了,端著盤子出去,在廊下跪著吃去了。
梅倫拍了拍手:「芸璫,還不出來伺候?」
隨著叫聲,一個女子曼聲應著挑簾而入,眾人注目看時,只見芸璫身著粉色紗衫,下著濃綠色水瀉長裙,烏雲鴉堆,青絲嫋嫋,彎彎兩道柳煙眉,在宇間微微蹙起,若愁若喜,流眄四顧,人人精神為之一爽。常青雲不禁大聲讚道:「好一朵人面桃花,又似水中芙蓉!」那芸璫向林銘嫣然一笑,差點勾得林銘三魂縹渺七魄俱散。只聽她宛轉唱道:
「落了辛夷,風雨頓催,庭院瀟灑。春來長恁,樂章懶按,酒籌慵把。辭鶯謝燕,十年夢斷青樓,惰隨柳絮猶縈惹。難覓舊知音,託琴心重寫。妖冶,憶曾攜手,鬥草欄邊,買花簾下。看到轆轤低轉,鞦韆高打。如今甚處,縱有團扇輕衫,與誰更走章臺馬。回首暮山青,又離愁來也。」
林銘望著嫋嫋婷婷的舞姿,恍然如在仙境,情不自禁的說道:「十年一覺揚州夢,贏得青樓薄倖名。」
常青雲笑道:「這是去年我去金陵,師友我遊秦淮,歌伎即席吟唱的。雖是季迪先生(高啟)之作,然而百年之後吟唱出來,卻依舊是一曲秦淮舊夢呢。」他說著似乎有所感慨。
一曲舞罷,芸璫屈膝道了個萬福,正要退下去,常青雲道:「聽說你前兒練了幾首時新的曲子,這位索老爺可是貴客,你且唱幾首來聽聽。」
「是,奴婢知道了」說著命人取來琵琶,坐在繡墩上,挑弄幾下,吟唱道:
小桃枝下試羅裳,
蝶粉鬥遺香。
玉輪碾平芳草,
半面惱紅妝。
她的歌喉婉轉,即脆且柔,嫵媚中又帶著三分剛健,歌聲嫋嫋繞樑不絕,席上坐客人人聽得心醉神迷。芸璫邊彈琵琶邊手揮目送唱道:
風乍暖,日初長,嫋垂楊。
一雙舞燕,萬點飛花,滿地斜陽。
一曲唱完,閒鶴先生笑道:「這詞真真是風流婉麗,足繼南唐後主,則得於天者獨優也。想不到懋中先生(陳子龍),寫得詞居然如此纏綿悱惻,神韻天然。真真是稀奇!」
索普不知道誰是懋中先生,不過這詞聽起來不過是普通的濃詞豔曲罷了,有何稀奇?正在思量間,有人道:「懋中先生的詩可不大相同,簡直是判若兩人。最近學生剛剛得了他的一首新作……」說罷他吟誦道:
仙才寂寞兩悠悠,文苑荒涼盡古丘。漢體昔年稱北地,楚風今日滿南州。可成雅樂張瑤海?且剩微辭戲玉樓。頗厭人間枯槁句,裁雲剪月畫三秋。
眾人紛紛點頭稱讚,索普聽不出妙處,只好繼續面無表情的枯坐著。席面上眾人卻來了興趣,一個個詩興大發的談起詩詞來了。
……
「作詞最難便是近體了,該平不能仄,該仄不能平,一個失粘,讀起來拗口不說,如何丟得起這個人?」
「這你就可就錯了:詩中盡有平仄兩用的。陸放翁‘燒灰除菜蝗’,‘蝗’字就用的仄聲;‘莫折紅芳樹,但知盡意看’,‘但’字卻作的平聲;李山甫‘黃祖不憐鸚鵡客,志公偏賞麒麟兒’,‘麒’字偏是仄聲!韓愈《岳陽樓》詩‘宇宙隘而妨’,‘妨’字居然讀作‘訪’,白居易《和令狐相公詩》‘仁風扇道路,陰雨膏閣閻’,‘扇’字又是平聲!李商隱《石城詩》‘簟冰將飄枕,簾烘不隱鉤’,自注‘冰,去聲’……」(未完待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