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過如此一來,倒把他的疑心去了幾分,笑道:「既如此,咱們就送佛送上西天。只是她隨我們上水行船諸多不便,明日里差遣兩個鏢師先送她去廣州交給裴麗秀便是。」
說到裴麗秀三個字,蘇愛的肩一聳,淚珠滾滾而下。索普見她花容憔悴,忙叫人打來洗臉水,又道:「看樣子大約是還沒吃飯,弄些飯菜來!」
「謝謝幾位爺,我不餓,不用費事張羅。」蘇愛似乎大病初癒,身子顫巍巍的,勉強福了一福,「幾位爺萍水相逢,救奴婢於水火,奴婢當牛做馬……」
林銘道:「這會你說這些做什麼?我看你的樣子似乎是病癒不久?趕緊坐下歇歇,這兩位老爺都不是外人!你莫要拘禮。」
蘇愛在艙壁凳子上坐下,她彷彿是做了一場大夢,當初這個根本談不上有交情的男人竟然會突然出現在這裡從火坑裡將自己救了出來……人生機緣真真是不可說。
林銘問道:「蘇姨太,後來案子結了,你怎麼沒回高家去?又怎會流落到此?」
蘇愛緩緩搖頭:「林老爺,案子是結了,您也是知道的:高家並不容我,老爺出事之後幾乎要將我治死。我又沒個一男半女可以依靠。老爺沒了,就算他們讓我回去,我亦不敢回去。多年積攢下來的體己也沒拿到。好在我手裡還有些積蓄,便投在一個過去的姐妹那裡。」
身邊積蓄畢竟有限,總不能坐吃山空。她打小就被養瘦馬,不懂營生。年歲漸長又不願重張豔幟,便在小姐妹的牽線搭橋下嫁給了一個肇慶客商為妾,這才來到肇慶。
「當初你為什麼不去找裴秀麗?以你和她的交情,不論是讓你在紫明樓裡吃一碗飯,還是贈你盤纏讓你回南直去都不難。」索普突然問道。
「這位老爺也是裴小姐的熟人嗎?」蘇愛有氣無力道,「我原是想找她的,只是那會澳洲人和朝廷開仗,紫明樓被查封,裴小姐也去向不明,有人說她已經逃回澳洲去了,也有的說她被朝中大佬掠了去。」
她此刻已經平靜下來,只是說話間偶爾還帶著抽搐悲音,娓娓訴說:「我大約是天生命硬,小時候便剋了爺孃,好不容易脫了火坑進了高府裡,又剋了高老爺;再到肇慶,沒過多少安穩日子,又剋了男人……跟過兩個男人,卻沒留下一點骨血,半點依靠也沒有……」
說到這裡,她已是拭不完的滿眼淚,幾個人都不由得唏噓。
「……老爺死後剛滿頭七,大娘就來逐我出門,我說,好歹也等人入殮了,斷了七。我自然拿了東西走。大娘說:‘你根本就不是我家的人,買來得玩意罷了。如今不賣了你就是天大的慈悲了。’立地攆我出門!不管三七二十一,進屋裡強盜似的,將我的積蓄衣物但凡能拿的都拿走了,直接就將我趕了出去……」
蘇愛說得傷了情,又復淚眼汪汪,握著口哽咽許久,接著說道:「寒冬臘月的,刮老大的風。我不知道去哪。站在這江邊,看著江水,那時真是上天無路入地無門,真想著乾脆跳下去一死了之。幸而有好心人看到解勸幾句,才沒讓我走絕路。我當初又藏了些銀子頭面在身上,總算沒做了餓殍。想回廣州去,身邊沒有男人照應,又沒盤纏,只好在這裡重新吃上這碗飯了……」
索普原來並不怎麼同情她,覺得她淪落風塵不說,而且兩次與人為妾,雖說有「不得已」的地方,說白了也不過是和21世紀同行們一樣好逸惡勞罷了。此時此刻設身處地的想想,她的處境和另一個時空不同,17世紀哪有孤身女子的立足之處!想來竟有太多的「不得已」。不由得慨嘆道:「既已遇到了林老爺,我看你也不必再吃這碗飯了。趕明送你回廣州去,你去投奔裴麗秀吧。紫明樓如今生意做得更大了。你到她那裡去,不拘什麼差事給你做做――好過以色事人。這樣的飯能吃幾年?」
林銘見蘇愛眼神中透出疑惑來,趕緊介紹道:「這位是索老爺,是我的……嗯……上司……索老爺聽到你的悲泣,他心善命我過來看看,才有今天這場奇遇」
蘇愛斂衽跪倒在地,哽咽著說:「索老爺必定是菩薩轉世……老天爺必定保佑您子孫玉帛公侯萬代……」
索普暗道林銘倒會做人!不過這話聽著倒也受用。用手虛抬了下:「不用多禮。即這樣,我派兩個鏢師先送你回廟裡下處收拾行李,你且歇一晚,明日將房錢結清了過來再做安排。」(未完待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