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百二十節 戶籍警

今天不知道能不能準時下班呢?近一段時間審訊處的工作十分繁重,地下室裡的審訊室幾乎每一刻都有人使用,她這個月已經被借調了好幾次了,昨天又破獲了專案……不過她昨晚已經加了一個通宵班,今天應該不會再要她加班了――自從有歸化民警察連續工作三日三夜突然猝死之後,超過四十八小時的連續加班已經被禁止。

李永薰走到食堂‘門’口,這裡有個自助飲料桌,桌子上放著三個保溫桶,分別是咖啡、紅茶和「‘精’力劑」。她從罩著白紗布的盤子裡取出個玻璃杯,倒了一杯子「‘精’力劑」喝了下去。這東西見效很快,喝下去馬上就能不困,而且頭腦清醒,足夠應付接下來一整天的工作。

把杯子放到藤編的收集筐裡,李永薰到食堂旁邊的盥洗室裡去了一趟,用手掬著水抹了抹臉,又鏡子裡把自己上下打量了一番。

鏡子裡的少‘女’穿著黑‘色’的上衣,黑‘色’的裙子,戴著黑‘色’白牙線的圓頂無簷帽:這副‘摸’樣再也無法和從前穿著襦裙和比甲的少‘女’聯絡一起。過去的大明錦衣衛小旗家的獨生‘女’的‘摸’樣已經無影無蹤,只有頭上的一對雙丫鬟還殘留著過去的一點痕跡。李永薰每次看到鏡中的自己,都有一種不真實的幻夢感。

我是誰,我到底哪,我幹什麼……這種莫名的問題總瞬間掠過她的心頭。

過去的生活雖然才不過二三年前的事情,卻好像已經是上輩子的事情。李永薰甚至覺得自己忘記了很多事情。

她把帽子拉了拉,又抿了抿鬢邊脫落下來的頭髮――這裡是沒法梳頭了,只能等下班了。

李永薰回到自己工作的戶籍處。戶籍處是一間寬廣的大辦公室,說是大廳也不為過。房間裡密密麻麻的排滿了臨高傢俱廠批次製造的「聖船十六型資料辦公桌」。這種辦公桌附帶可以‘插’入單據和表格簿冊的專用架子和小‘抽’屜。七點開始上班,處裡的五六十名國家警察的戶籍警已經這些桌子後面開始一天的工作了。

因為警力匱乏,戶籍處近一直提供「機動人員」,被借調到其他部‘門’去做夜班。所以辦公室裡的大多數人都顯得失眠不足,面‘色’發青,帶著黑眼圈。屋子裡不許吸菸,於是不管男‘女’,人人桌子上都放著一杯滾燙的濃茶。為了節約泡茶倒水的時間,這裡和元老院的所有機關一樣是由專人負責的。每隔半小時就由一名‘女’實習生推著小車位大家續水,要換茶葉,泡咖啡也悉聽尊便。肚子餓了的話,還免費提供紅薯乾和糖塊。

戶籍處是國家警察裡使用‘女’警多的部‘門’,三分之二的人是‘女’‘性’。所以李永薰走進去除了坐第一張辦公桌上的副處長看了她一眼之外沒有人任何人注意到。

她很快回到了自己的座位上。桌子已經收拾乾淨,沒有做完的工作整整齊齊的堆「待辦」框裡――她沮喪的發現又增加了不少得檔案――老天爺,我想做「行人司」,不是待這裡當刀筆吏呀。

相比之下,還是被「借調」出去要有意思的多。「哎」李詠薰拿起一支削好得鉛筆嘆了一口氣。自從澳‘門’落入了澳洲人之手被帶到臨高之後,開始幾個月她一直被單獨軟禁那棟房子――她後來知道那叫「學習班」。

學習班被提審過一次之後,連著幾個月再沒有一個人找過她。只是叫她不斷的寫自述。僅僅這自述就寫了不下二十遍。每次‘交’上去都會被退回來,批語千篇一律:「太過簡單」。

「那你們要我寫什麼呀?」有一次她朝著來送材料的柯雲抱怨。「我一個小‘女’孩子,見識就這點了……」她哀求道,「求求你們。給我個明白吧,別這麼掛著。」

「你好歹活這世界上十五年了,總見識過不少事情了。事無鉅細,想到什麼些什麼。家長裡短也可以,你家養過幾條狗也可以寫,小時候被爹媽打屁股也可以寫……只要你記得的事情。一概可以。」柯雲一點沒有被她的抱怨打動,「什麼時候通過了。才有下一步。」

於是她只好學習班的小房間裡昏天黑地的繼續寫自述。半年多時間裡,李永薰為不讓不知所謂的「晾」此地。不得不腸刮肚的寫自述,到後來簡直是沒話找話的摳細節。

有時候她覺得髡賊根本沒打算要看她的自述:她小時候養過幾條狗,南京錦衣衛裡有個叫陳大有的力士戶是她家親戚這些‘雞’‘毛’蒜皮的事情,髡賊即沒有用也不會感興趣。他們不過是以此來消磨自己。但是她完全無力反抗:這樣小命‘交’到別人手上,等待被人判決生死,甚至可能生不如死的日子實難熬。李詠薰很清楚落入暴力專政機關的‘女’囚境地是如何悽慘的――比起大明,髡賊對‘女’犯算是很客氣的了。

雖然未受嚴刑拷打,也未遭侵犯,但是即使結案,自己的下場也極為可憂。照著大明的規矩,自己縱然能逃過一死,後的下場無非是「‘交’官媒發賣」、「入教坊司」。要是前者多少還有轉圜的餘地,不論是買去當老婆還是當婢‘女’,只要能聯絡上廣東的姐姐姐夫,就能拿錢來贖人,要是落入了髡賊的「教坊司」……李永薰簡直不敢想象。

就這般被消磨了大半年之後,李永薰幾乎都要被折磨得出怔仲之症的時候,柯雲來到了她的監室――不過這次,她手裡沒有那份總是被退回的自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