領他去的夥計年紀很輕,看上去不過十六七歲,只是面黃肌瘦,倒似久病初愈一般。林銘知道這就是今後的「同事」了。為了將來工作便利起見,自然是要好好籠絡一番的。當下便尋個話頭和他聊開了。
然而他的廣府官話對方卻完全聽不懂,林銘只好改說官話,對方卻聽明白了。
大約終日悶店裡無聊,小夥子倒是很健談,很快林銘就知道他叫王興隆。是去年剛到海興號當夥計的。
「王兄弟能說官話,不是廣東人士吧。」
王興隆的臉色卻一下陰沉下來:「實不相瞞,我是山東萊州府人士。」
「萊州?」林銘原本只知道天下行省有個地方叫山東,至於萊州那是完全沒概念的。但是二年多前登萊大亂的訊息傳來,萊州這個地名也就深深的印腦海中了。
「那不是……」
「正是,二年前鬧兵亂的地方。」王興隆深深的吐了一口氣,「慘不忍言!」
「我邸報……」林銘發覺這話不妥,等閒的市井百姓沒人看那玩意的,趕緊改口道,「我聽人說邸報上登了不少訊息,亂兵勢大,幾乎將山東全省荼毒,幸而有前登萊巡撫孫元化率領縉紳死守萊州……」
「還孫大人呢,沒有澳洲人,萊州早完蛋了。」王興隆撇了撇嘴。
這話頓時引起了林銘的興趣,孫元化開始死守萊州,後來又協助平叛,功勞很大。據說他朝中有人幫忙活動,所以雖然叛亂是他任上發生的,後來的處分卻很輕,只得了一個革職的處分。而且依然留登州「幫辦遼東軍務」。
沒想到這場兵變還牽扯到孫元化!錦衣衛的政治嗅覺使得他全身的都立刻興奮起來。他故意說道:「這裡離登州、萊州少說也有幾千里,澳洲人如何能幫孫大人?再說孫大人是朝廷命官,怎能與澳洲人私下勾連?這……這……太匪夷所思了……」
「這你就有所不知了。」王興隆到底年輕,哪裡知道這溫文爾雅的「文案師爺」是個錦衣衛,口無遮攔道,「澳洲人萊州海邊的荒島上設了個寨子,專門收容兵亂的災民,圍攻萊州的叛兵去攻打,被澳洲人打了個稀巴爛,死傷好幾萬,又死了許多悍將,連從登州弄來得大炮也被澳洲人繳去――若不是有這一場大戰,萊州怎麼守得住?」
林銘點頭:「原來如此。」他略感失望:原本以為能從這小夥計口中得到孫元化和髡賊暗中勾結的重大訊息,沒想到不過如此。
不過,這個訊息依然很有震撼力。髡賊的觸角原來遠不止兩廣福建而已!登萊不是什麼富庶地方,髡賊居然也將手伸了過去,還設立寨子專門招納流亡――其心可誅!
孫元化作為登萊巡撫,對他們立寨的事情不可能不知道,而且叛兵圍攻萊州的時候居然會分兵去攻打髡賊的寨子……這其中雙方即使沒有勾結也有某種默契。再想到孫元化居然能滑過去――林銘不覺背後發涼,莫非髡賊的手已經到了京師,伸進了朝堂之中?!
「幸而澳洲人設了這個寨子,山東的許多百姓才得以活命!」王興隆嘆了口氣,「雖然背井離鄉,總也好過填了溝渠!」
「哦?如此說來豈不是這裡登萊百姓很多?」林銘問道。
「少說也有十萬多人。都乘著澳洲人的大船,一船一船的運來。碼頭上那是人山人海……」
十多萬!這個數字又一次震撼了林銘,澳洲人一下弄來十多萬山東百姓做什麼?
言談中,林銘知道王興隆今年只有十八歲。原本是萊州府中等商家。讀過書,學過時文,每次縣裡的童子試都是名列前茅,是秀才的熱門人選。家中頗有些薄產。奈何登萊兵變將這一切都化為飛灰。萊州雖然並未破城,但是他家的鋪子產業大多城外,激烈的攻防戰鬥中全部家產灰飛煙滅。父母家人死得死,散得散,只剩下他一個人帶著堂妹逃走。
他並不是乘船到臨高的,而是從萊州一路往西,逃到濟南府――濟南有他爹的親戚,亦是生意上的夥伴,沒想到這親戚見他全家敗落光了,對他毫不理睬。
王興隆眼見親戚靠不住,想到自己也接觸過的幾個去過臨高的商人,當初聽說他對「澳洲雜學」和「澳洲貨」很感興趣,曾經建議自己去臨高看看。
澳洲人既然龍口設寨收納難民南下,顯然是急需人口。自己現已經是破家之身,大明只有凍餓而死,不如干脆南下投髡――聽聞臨高是個太平去處,做生意也好,替人當夥計也罷,總能養活自己和堂妹。(未完待續)第三百一十五節兄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