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僅是糧食,其他補給也都存在這樣的問題。按照現代人的眼光,東三府都是沿海州縣,典型的適宜搞「外向型經濟」的地區,而且海運條件非常的好――整個東三府海岸線綿延近三千公里,所轄29個州縣中,瀕海州縣佔了近60%的比重,早在隋、唐、北宋時期,登州、萊州、膠州即已發展成為中國與國外進行貿易的重要港口。
但是由於明初厲行海禁,山東沿海的海上貿易衰落下去了。儘管嘉靖之後海禁鬆弛,民間海運有所恢復,但是規模始終不大,每條船的運力不過數百石,每年到港船隻亦不過二三百艘。登萊等地依然處於交通不便,物資流通困難的狀態之下。孫元化每每為此傷腦筋不已。
相比之下,其他物資尚且可以走海路運送,唯獨這糧食,只要從江南調運的就非走大運河不可――這是體制問題,要改走海道不是他一個人說了算的了――漕運是朝廷的「大政」,就是已經入閣的徐光啟都不能左右。
趙引弓道:「既然如此,為何不設法就地籌措?就算不能全部解決,至少也能解決一部分,百姓們也得些好處。」
孫元化道:「你初來乍到,不知這裡的關節所在。就說本地的糧食,登萊一帶素來土地貧瘠,出產有限。偏偏又是‘谷有餘不能出給他郡以轉資。不足不能求糴他郡,祗以自給。故小熟則驟饒,小兇則坐困’的地方!不但荒年要逃荒,連熟年也要逃!」
「熟年為何要逃?」
「這裡的糧食根本賣不出去,賣不出去,如何繳丁銀折色?」孫元化詫異的看著他說道――覺得他怎麼這點事務也不明白。
「哦,是,是。」趙引弓趕緊點頭,心道自己又露醜了。對大明的人士來說這是基本常識,對自己卻很陌生。
「朝廷在本地徵收糧食雖然給恩每石加二錢銀子,百姓們依然苦不堪言。」說著他嘆了口氣,「故登民為之諺曰:登州如甕大,小民在釜底。粟貴鬥一金,粟賤喂犬豕。大熟賴糧逃,大荒受餓死。」
趙引弓當然知道其中的原因:無非是因為交通不便造成流通困難,本地豐收了糧食運不出去,賣不出價錢;遭了荒年外地的糧食又運不進來。他來登州之前已經就這個問題做過研究,此時提起來是為了引起下一個話題。
「既然是難在一個運字上,學生願意在此助大人一臂之力。」趙引弓說道,「學生有意在此開辦船行。」
孫元化頷首微笑,卻不置可否。趙引弓並不著急:孫元化肯定理解船行的價值所在。之所以不表態正說明對此頗為重視,要好好的想一想再和他談此事。當下也就不再繼續這個話題。
話題又轉向本地的農業來了。本地的糧食生產情況好的話,對漕糧轉運的依賴性也能大大降低。因而孫元化對改進當地的農業生產很有興趣,他和徐光啟一樣,對農業問題頗有研究。徐光啟曾經在天津用「西洋水法」搞過屯田,「學以致用」,效果很好。孫元化表示他亦曾經一度有這樣的想法。
「大人即有此意,為何不招納流亡,在本地開荒屯田?」趙引弓試探道,「我見本地荒地甚多。我一路行來,沿途饑民滿路,嗷嗷待哺。大人若有此意,不僅可充軍食,也是極大的……善行」趙引弓原想說「功德」,一想他是天主教徒,馬上改口成「善行」。
孫元化搖頭:「地、人都好說,唯獨錢不好辦。」
收容饑民要給吃給穿給住,土地雖然花不了幾個錢,但是開荒要種子、要牲口、要肥料。全都需要大量的前期投入。孫元化貴為登萊巡撫,其實所轄不過登、萊、青三府並山東沿海和渤海灣內諸島,是典型的民貧地瘠的地方。手中掌握的資源有限,即使加上朝廷撥下的軍餉和糧食也只能勉勉強強的維持軍隊和防禦體系。再想搞建設開發就沒有餘力了。
「再者,此地多瀕臨大海,境內又多為丘陵和山地,故土地鹽鹼、瘠薄者居多,非用大力氣,花大精神不能辦。」孫元化說道,「本撫在此操持軍務,已是心力交瘁,沒有這個餘力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