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五節 續東門市遊記

再三致送,對方還是婉言相拒。李洛由把人參當敲門磚,到得哪裡都是一敲就靈,現在對方居然峻拒。頗為意外。

李梅又與他們一番敷衍,方告退出去。過了一會有人送來四個棉布的口袋,口袋做得極其精巧,陣腳又密又整齊。口袋上有彩色的絲線繡出的字型:「合作聯社敬贈」。

「這是李部長的一點心意。」

不收自己的禮物,倒送了禮物給自己,納罕之餘開啟一看,裡面卻是澳洲人最受歡迎的也最大眾化的商品,一大一小兩條毛巾。藍白花樣,染得十分講究。

雖然是很受歡迎的澳洲貨,在臨高這地方也頗為實用,畢竟價值是很低的東西。專程送來,不知道有什麼講究?

這澳洲人的心思真是別有不同。李洛由有種奇怪的感覺:他和建奴之間的共同語言還要多一些,起碼他能明白野蠻人的想法。對這群人卻感覺完全找不到北。

「走,再去逛逛。」李洛由揮了下扇子。

走到十字路口的時候,他看到了用最好的紅磚砌成的樓宇,問了下知道這裡是管理市集貿易的地方。門口有人站班,大約是個衙門之類的地方。但是臺階上大門口百姓進進出出,站班的人並不攔阻盤問,李洛由便來了興趣,要進去看看。

「裡面沒什麼好看的。」管事的說,「都是辦事的地方。」

「不礙,我就是要看看如何辦事。」說著他抬腳就上了臺階。

這衙門果然沒什麼好看得,澳洲人的房屋大量的用玻璃鑲嵌窗戶,所以屋子裡總是亮堂堂的,這讓習慣了屋子裡幽暗光線的李洛由不是很習慣,他不能設想自己在這樣的屋子裡能夠辦事。

正當間陳列著一張大桌子,上面放著三樣物件,一個是座巨大的天平秤。旁邊放置了許多砝碼。一個是一把似乎用鋼製造的尺子,最後一個是用鐵皮製造的小桶。

大桌子前設立著一塊牌子,上寫「公秤處」。聽管事的講這裡是專門放標準衡器的,凡是在街上買賣物件,對尺寸分量有所懷疑的,都可以到這裡來複核。不會用的話,還有專門的書辦來幫忙。

李洛由點點頭,走近細細觀摩,尺寸似乎和大明的不一樣。仔細看尺子的刻度叫「公尺」,秤砣的刻度叫「公斤」,還有一個單位叫「公石」,小桶則是容積,叫「公升」。

「這些度量衡,應該是從澳洲帶來的吧。」

「應該是的。」管事的說,「和本朝尺度不同。」他指點著「公尺」,「這把尺,大約合本朝的營造尺三尺多一點。」

「就這麼用了?」

「打從東門市一開張就設了這三個衡具,」管事的說,「原本一尺是長是短,一斤是多是少,都說是自己的最準。有了這三樣衡具,就有了準頭,做買賣的時候多少長短也就沒爭議了――不服氣的,到這裡來秤秤量量就是了。大夥覺得方便,就都用了。」

私設度量衡。李洛由又給澳洲人加了一條罪名,轉過身子,見中庭的左面一大間屋子用半人高的木柵欄和中庭隔離開,柵欄上有門,現在鎖閉著。裡面是擺成馬蹄形的長桌。中間的桌子高高在上。中間的桌子背後的牆壁上掛著一個巨大的木雕,有點象歐洲的盾章。上面是一輪紅日,當中是天平,下面是波浪紋。

「倒像是一座法庭。」夸克忽然說。

這提醒了李洛由,的確很像歐洲人的法庭。一問,果然是座「審案的地方」,正式的叫法是「東門市簡易法庭」。

按照管事的說法,這個法庭專管各種雞毛蒜皮的小案子,隨地丟垃圾,鬥毆,短斤缺兩,偷東西,也負責審理小額度貿易糾紛和填發公證書等法律文書。審判很簡單,三言兩語,事實清楚就當庭判決,半天能審十幾個案子。

一般的治安官司沒有原被告的,直接由法庭判決就結案。比如偷竊被警察抓住的,到法庭上不過是走個過場,宣讀下判決書就直接拉勞改隊去當免費苦力了。至於有原被告的,雙方就得花錢先買標準公文紙填寫訴狀。這種公文紙是統一格式,統一印刷的,一切法律文書都寫在這種紙上。

「這裡有辦公證文書?」李洛由忽然插問了一句。

「是,有的,只是很少有人辦,大夥不是很明白……」管事的一指牆上掛著的一排鏡框,「都在上面寫著。」

「走,去看看。」李洛由招呼了一聲夸克。

李洛由仔細的看了起來,不時還和夸克交流幾句。夸克會說漢語不會讀,只能根據李洛由的轉述來判斷。

「……照你這麼說來,這夥澳洲人用得是歐洲的法系了。」李洛由說,「起碼這公證書大明是沒有的。」

「不錯,還有這些法條。如果這是澳洲人制定的,那麼制定法律的人一定很熟悉《羅馬法》和各種大陸法典。」夸克說,「我對法律是一知半解,但是根據你說的內容,澳洲人的司法體系顯然和歐洲有關係,但是又不一樣。」他搖著頭,「我有個感覺,他們應該比我們要高明些。」

「比你的祖國還要高明?」李洛由開玩笑道。

「呵呵,我的祖國哪裡比得上。」夸克毫不掩飾,「一個海外的殖民地尚且能做到這樣,母國不知道是什麼摸樣。真想去看看。」

從管理所出來,日頭已經漸漸西斜,街上的行人散去了些。街道上便得空曠安靜起來。夸克在街上買了些小東西,說準備託人捎回去當禮物。

這時候忽然從空中傳來的尖銳的嘯叫聲,由遠而近,似乎有什麼怪物在在一個接一個的尖叫。顧葆成的臉色刷得變白了。李洛由也心中一凜,正要檢視哪裡來得聲音。管事的趕緊勸慰:「不礙事!是早班下工的汽笛。」

呼嘯聲一長一短,連著響了十七下。響過之後不久,道路上成群結隊的穿著油汙的藍粗布衣服的人便多了起來。他們象潮水一樣,一下就擠滿了整個東門市。

工匠們一邊大聲的說笑,一邊成群結隊的湧入那些便宜的酒店和飯鋪。路邊的小吃攤也一下來了精神,一個個賣力的吆喝起來。

東門市上頓時瀰漫著一股汗臭、油汙的氣味和食品香味混合的怪味。原本有些冷清起來的街市,一下又變得生機勃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