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六節

徐榮在西涼這段時間一直密切關注長安形勢的發展,他對張燕提出的「援道入儒」之策持慎重態度,曾建議朝廷予以干涉,不要激發朝野上下的矛盾,但自大將軍迎娶長公主後,從晉陽馬上傳出了「復興正統儒學」的呼聲,這讓他立即意識到事態已經擴大,長安局勢很快將失控,為此他急奏天子,以長安戍守力量薄弱為由,請求率軍回朝鎮制京師。天子准奏。

徐榮回來得非常及時,盛怒之下的李瑋正在催逼趙雲、劉和、田疇三位輔弼大臣聯名上奏天子,要求誅殺各地州郡羈押在牢的囤積商、子錢商和一部分貪贓枉法的官吏。

太傅劉和不同意,他說大漢刑律剛剛修訂實施,朝廷要維護律法的威嚴,不能隨意篡改,想殺就殺,即使是當今天子也不能為所欲為,濫用權柄。趙雲也不同意,他認為目前各地州郡羈押的囤積商、子錢商都是在前面「衝鋒陷陣」的小嘍囉,他們的背後有大勢力支撐,殺了他們解決不了實際問題,應該繼續追查,挖出他們背後的大囤積商、大子錢商,繼而挖出那些置社稷利益於不顧,和朝廷頑抗到底的門閥世家。

徐榮支援劉和和趙雲的意見,勸說李瑋暫時冷靜下來,想方設法降低谷價以慰撫百姓,全力以赴搞好春耕,穩定州郡。

當天晚上,徐榮召集李瑋、張燕、趙雲、田疇、張郃、楊鳳等大臣商議解決當前危機的對策。社稷的穩定是重中之重,因此徐榮提議立即奏請天子從南陽撤軍,同時延請京都門閥世家、商賈富豪於麒麟殿共議國事,力求儘可能滿足各方利益,迅速緩解危機,在最短時間內恢復谷價,穩定民心。

徐榮說完之後,屋內陷入了沉默,沒人贊同他的建議,甚至連驃騎大將軍趙雲也劍眉深鎖,一言不發。

徐榮略感驚訝,目光望向李瑋。李瑋笑笑,坦然說道:「子烈兄,造成當前危機的根本原因不是陛下執意要打南陽,也不是因為飛燕兄提出‘援道入儒’而讓朝野上下擔心太平道捲土重來,更不是因為伏完、許劭等幾位老大人要求復興正統儒學而損害了經文學各家利益,而是因為大將軍迎娶了長公主,權勢暴增,晉陽成為大漢事實上的權力中樞,大將軍擁有了足以篡奪社稷的實力。朝野上下為此心驚膽戰,惶恐不安,很多人為了避免社稷重蹈敗亡之覆轍,聯手向晉陽發動了奪權大戰,試圖削弱和制約晉陽,讓小天子順利主政。」

「今日所謂道儒之爭,經文學派之爭,不過是朝野上下向晉陽發動奪權大戰的藉口而已。」李瑋說道,「谷價上漲,百姓陷入恐慌,州郡陷入混亂,奪權大戰正進行的如火如荼,這個時候我們只能順應大勢,推波助瀾,怎能反其道而行之,和天子、和行臺正面對峙?」

徐榮臉色微沉,厲聲駁斥道:「百姓呢?百姓怎麼辦?你們在爭權奪利的時候,想過百姓的生死沒有?」

「此刻社稷隨時都有傾覆之禍,社稷都保不住了,哪裡還顧得上百姓?」李瑋毫不在意地揮揮手,「這場生死大戰,總要有人付出代價,這是沒辦法的事。」

「百姓無辜,他們憑什麼要為你們的血腥廝殺付出代價?」徐榮怒聲質問,「大將軍對大漢忠心耿耿,他絕不會篡奪社稷,他手上的權力遲早都會還給陛下,這一點毋庸置疑。你們現在這麼做,只會斷絕百姓活路,一旦叛亂四起,局勢如何控制?」

「子烈兄,不是我們不信任大將軍,而是門閥世家,是他們不信任大將軍,是他們蓄意挑起了爭鬥,激化了朝野上下的矛盾,把形勢一步步推向了爆發的邊緣。」李瑋激動地說道,「子烈兄,即使沒有飛燕兄的援道入儒之策,沒有伏完、許劭等人復興正統儒學的建議,門閥世家也會齊心協力對付晉陽。」

「想想當年的洛陽兵變,長安兵變,難道你還對他們的所謂的忠誠抱什麼幻想嗎?對於他們來說,忠誠的條件就是他們控制天子,把持朝政,其他人只能跪在他們的腳下乞求生存之路,這才是他們心目中的大漢,理想中的大漢,否則他們就不會滿意,就要持之以恆地鬥爭。」

「子烈兄,你不要心存幻想了,我們還是像當年眾志成城,一致對外,只要這樣,我們才能拱衛社稷,才能保護小天子,才能保護晉陽。社稷穩定了,百姓才能安居樂業,否則百姓永遠也不會過上好日子。」

徐榮慢慢眯起眼睛,面顯鄙夷之色,目光逐一從眾人臉上掃過,然後又停在了李瑋身上,「你的最終目的和門閥士人有什麼區別?你不也是想奪取晉陽的權柄嗎?」

「為社稷計,為天下百姓計,為中興大業計,大將軍和長公主最好儘快交出權柄,但這個權柄交給誰?天子還小,只能暫時由我們代掌,也只有我們才能確保社稷利益、百姓利益、天子利益,所以……」李瑋衝著徐榮拱拱手,正色說道,「我知道子烈兄心裡不痛快,但形勢發展到這一步,你讓我們怎麼辦?大將軍奇蹟一般保住了性命,然後又迎娶了長公主,你讓我們怎麼辦?維護晉陽,跟著大將軍,還是維護行臺,跟著小天子?」

「如果繼續維護大將軍的權柄,當年董卓擅權亂國之禍近在咫尺,你要知道,即使我們想穩定社稷,想中興大漢,但那些以拯救大漢社稷為己任的門閥士人會給我們時間和機會嗎?不會的,他們會誓死相搏,所以我們只能維護行臺,維護小天子的絕對權威,只有這樣我們才能贏得一部分門閥士人的信任,也只有這樣才能和門閥士人共掌權柄,維持社稷的穩定,繼而實現中興大業,實現大漢的長治久安。」

「我們有選擇的機會嗎?」李瑋搖搖頭,苦笑道,「子烈兄,我們已經沒有選擇的機會了,我們只能幫助小天子奪取晉陽的權柄。」他猶豫了片刻,渭然長嘆道,「對大將軍和長公主來說,這何嘗不是一種解脫?其實,他們自己也知道,他們要想繼續掌控權柄,就不能結為夫婦,若想結為夫婦,就必須交出權柄,否則,天下大亂之期,指日可待。」

「目前形勢明擺著,大將軍迎娶長公主後,一個讓天下人擔心了十幾年的噩夢變成了事實,漢祚能否保住僅在大將軍一念之間,試問此刻誰還敢相信大將軍的忠誠?當今天子也罷,南方叛逆也罷,門閥士人也罷,甚至連我們自己北疆中的某些勢力也罷,馬上就會群起而攻之,即使我們藉助北疆強悍的武力血腥鎮制,但這又能維持多少年?這距離我們中興大漢的夢想有多遠?天下的百姓又要遭受多少苦難?」

徐榮想了很久,終於頹然長嘆,「罷了……」

三月上,益州劉備率軍攻擊隴南,華雄、陳好、司馬懿、魏延等率軍阻擊。

三月上,周瑜趕到廬江會合魯肅,孫權也派程普領五千人馬趕到了淮河南岸,兩支大軍先後渡過淮河,和雷重的豫州軍對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