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節

劉表是什麼人?他是黨人,在黨錮之禍的時候,他曾遭到朝廷的通緝,是聞名天下的「八及」之一,人人景仰的人物,這種人當今天下還有幾個?天下儒生紛紛南下荊襄,除了避禍之外,其中最大的一個原因就是景仰劉表。荊襄和江東相比,江東更安全,試問天下有多少士人渡江到江東去依附孫權?

劉表自己的威望太大了,儒生們能以拜其為師做為自己的榮耀,各地的大儒名士們也能以結交劉表做為抬高身價的資本。到了荊襄的儒生如果能得到劉表的點評,馬上就能飛黃騰達、名揚天下。劉表為人謙恭,對外地遷來荊州計程車人非常禮遇,對於一些能人名士,劉表也是禮賢下士,求才若渴。比如司馬徽,他就曾多次派人請其出仕,甚至親自出面相邀,給足了司馬徽面子。劉表見到司馬徽後,與其在田間交談,全然沒有擺出一副權臣的架子,其心不可謂不誠。司馬徽為什麼不願出仕?他肯定有本事,這點必須承認,正因為他有本事,他知道荊襄這塊地方遲早都是長安的,所以才不願意出仕,不想背上大漢叛逆的罪名玷汙自己一世英名。

世上的人只看到劉表沒有徵闢司馬徽,卻沒有看到司馬徽為了一己之私,沽名釣譽,拒絕為襄陽效力,這真是悲哀。

再說劉備。劉備是什麼人?他雖然也是皇室後裔,但他能和劉表相提並論嗎?難道讓劉表像陶謙一樣,把荊州讓給劉備,才能成就劉表的一世威名?簡直是謬論。劉備如今幹了什麼?他被長安的軍隊趕出西疆後,先是霸佔了漢中,後來又逼走了劉璋霸佔了巴蜀,像他這種人對荊州難道還不是垂涎三尺?如果劉表把他留在身邊,荊州恐怕早就成了一片廢墟了。

這世上人人都為自己的言行做出各種各樣的辯解,甚至為了讓自己的辯解具有說服力,不惜違背良心,肆意誣衊他人,顛倒黑白。

醫者可以治人之病,卻不能治國之病,可謂是最大的悲哀。

長公主勃然變色,張口就要反駁,李弘急忙搖頭制止。

「我知道殿下想說什麼,但我和劉表大人多次交談,對他知之甚深,我之所以答應他的邀請,出任長沙太守,難道還不能說明問題嗎?我每月初一和十五不理政事,開啟府衙大門,診治病弱,還不是想表達穩定一方的意願?劉表大人很支援我的做法,多次派出醫匠穿行於荊州郡縣治病救人,也是出於同樣的目的。我們的做法很幼稚,無濟於解決天下紛亂,但我們盡了最大的努力,我們救人,沒有殺人。」

張機有些激動,聲音越來越大,「我和司馬徽相比,誰的做法對?誰更應該受到天下人的稱讚?大將軍和劉表大人相比,誰的做法對?誰更愛護天下生靈?如今北疆幾十萬大軍南下征伐,荊襄、江淮和江東馬上就要陷入長達數年的戰亂,生靈塗炭,生靈塗炭啊……」

「難道南北對峙,社稷分裂,就能讓天下生靈免遭塗炭?」長公主實在忍不住了,毫不客氣地厲聲問道,「十幾年來,荊襄的大軍何曾停止過對河北、對中原、對大漢生靈的屠殺?難道荊襄的百姓就是人,河北、中原的百姓就是牲畜,可以任意誅殺?」

張機頹然長嘆,痛苦不堪,「他也是沒辦法,如果他不主動出擊,他又如何守得住荊襄?如果總是被動挨打,荊襄又豈能有今日的穩定和富足?他一度想拿下益州,想從根本上解決荊襄的安全問題,但劉備的背信棄義讓他的心血瞬間化作烏有。」

「劉表大錯特錯,如果他想從根本上解決荊襄的安全問題,他應該廢黜襄陽的天子,解散襄陽的朝廷和軍隊,讓天下恢復穩定。」

「同樣的話我也可以問你。」張機急怒攻心,指著面若寒霜的長公主說道,「如果大將軍真心實意為了拯救社稷,他為什麼不能廢黜長安的天子,解散長安的朝廷和軍隊?」

「這世上,沒有如果……」長公主逼近張機,一字一句地說道,「成者為王,敗者為寇,劉表和南方叛逆只有一條路,投降,否則他要生死族滅,荊襄百姓也要為他的愚蠢付出血的代價。」

張機閉上眼睛,連連搖頭,兩行苦淚悄然流出。

「西京亂無象,豺虎方遘患。復棄中國去,委身適荊蠻。親戚對我悲,朋友相追攀。出門無所見,白骨蔽平原。路有飢婦人,抱子棄草間。顧聞號泣聲,揮涕獨不還。未知身死處,何能兩相完?驅馬棄之去,不忍聽此言。南登霸陵岸,回首望長安。悟彼下泉人,喟然傷心肝。」

嘶啞和悲愴的吟唱聲迴盪在內堂裡,讓人不禁想起了初平三年(西元192年)的長安兵變。

戰亂中,人們背井離鄉,在累累白骨的平原上,人競相食,棄子草間,慘絕人寰。

張機掩面而唱,如哽如咽,句句血淚。

李弘等人在淒厲的歌聲中沉痛感喟、憫時傷世,心靈受到了巨大的震撼,一時間情不能堪,長公主、小雨等人更是淚流滿面。

張機仰天悲嘯,踉蹌而出,蒼涼悲慨之聲不絕於耳。

「登茲樓以四望兮,聊暇日以銷憂。覽斯宇之所處兮,實顯敞而寡仇。挾清漳之通浦兮,倚曲沮之長洲。背墳衍之廣陸兮,臨皋隰之沃流。北彌陶牧,西接昭邱。華實蔽野,黍稷盈疇。雖信美而非吾土兮,曾何足以少留!」

「遭紛濁而遷逝兮,漫逾紀以迄今。情眷眷而懷歸兮,孰憂思之可任?憑軒檻以遙望兮,向北風而開襟。平原遠而極目兮,蔽荊山之高岑。路逶迤而修迥兮,川既漾而濟深。悲舊鄉之壅隔兮,涕橫墜而弗禁。昔尼父之在陳兮,有歸歟之嘆音。鍾儀幽而楚奏兮,莊舄顯而越吟。人情同於懷土兮,豈窮達而異心!」

「惟日月之逾邁兮,俟河清其未極。冀王道之一平兮,假高衢而騁力。懼匏瓜之徒懸兮,畏井渫之莫食。步棲遲以徙倚兮,白日忽其將匿。風蕭瑟而並興兮,天慘慘而無色。獸狂顧以求群兮,鳥相鳴而舉翼,原野闃其無人兮,征夫行而未息。心悽愴以感發兮,意忉怛而慘惻。循階除而下降兮,氣交憤於胸臆。夜參半而不寐兮,悵盤桓以反側。」

以下不計字數。

張機所唱,乃其好友王桀的《七哀詩》第一首,此詩作於王桀初離長安避亂荊州途中。

《七哀詩》是樂府舊題,大致比較偏重於寫哀傷的題材,音樂上或為七段,因此得名。

張機所吟之賦乃王桀所作《登樓賦》。

登上這座樓向四面瞻望,暫借假日銷去我的心憂。看看這裡所處的環境,寬闊敞亮再也很少有同樣的樓。漳水和沮水在這裡會合,彎曲的沮水環繞著水中的長洲。樓的北面是地勢高平的廣袤原野,面臨的窪地有可供灌溉的水流。北接陶朱公范蠡長眠的江陵,西接楚昭王當陽的墳丘。花和果實覆蓋著原野,黍稷累累佈滿了田疇。這地方確實美,但不是我的故鄉,竟不能讓我短暫地居留。

生逢亂世到處遷徙流亡啊,長長地超過了一紀直到如今。念念不忘想著回家啊,這種憂思,誰能承受它的蝕侵。靠著欄杆遙望啊,面對北風敞開胸襟。地勢平坦可極目遠望啊,擋住視線的是那荊山的高岑。道路曲折而漫長啊,河水盪漾長而深。故鄉阻隔令人心悲啊,涕淚縱橫而難禁。從前孔丘在陳遭受厄運啊,發出「歸歟,歸歟」的哀吟。鍾儀被囚彈出楚曲啊,莊罵顯貴越免不了露出鄉音。懷念故鄉的感情人人相同啊,哪會因為窮困或顯達而變心。

日月一天天過去啊,黃河水清不知要到何日。希望國家能統一平定啊,憑藉大道可以施展自己的才力。擔心有才能而不被任用啊,井淘乾淨了,卻無人來取食。在樓上徘徊漫步啊,大陽將在西匿。蕭瑟的風聲從四處吹來啊,天暗淡而無色。獸驚恐四顧尋找夥伴啊,鳥驚叫著張開雙翼。原野上靜寂無人啊,遠行的人匆匆趕路來停息。內心淒涼悲愴啊,哀痛傷感而悽惻。循著階梯下樓啊,悶氣鬱結,填塞胸臆。到半夜難以入睡啊,惆悵難耐,輾轉反側。

樂府始於秦,絕於漢。

樂府建置始於秦代,與「太樂」並立,分屬內廷掌管。據《漢書·禮樂志》記載,漢武帝時,設有采集各地歌謠和整理、制訂樂譜的機構,名叫「樂府」。後來,人們把這一機構收集並制譜的詩歌,稱為樂府詩,或者簡稱樂府。

西元前7年,漢哀帝裁撤樂府官,下詔:「罷樂府官。郊祭樂及古兵法武樂,在經非鄭衛之樂者,條奏,別屬他官。」對這一史實,有「罷(停辦)」、「省(精簡機構)」兩種解釋。《漢書·禮樂志》明確記述:當時的樂府員工,經過裁減,餘下約一半,併入了太樂機構。

音樂文學的史料中以樂府借稱樂府詩詞,已成通例。最早出現這種用法的是梁劉勰的《文心雕龍·樂府第七》。至宋代,郭茂倩編《樂府詩集》,用樂府二字來概括入樂的詩歌。再晚,某些文人將套用歌詞體式的不入樂的詩、詞、曲亦皆名之為「樂府」,則是名詞的混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