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節

趙雲沉默良久,嘆了口氣,和李瑋並肩走進了書房。

「飛燕兄即使要走,也應該等到陛下在中原建好了行臺,站穩了腳跟再走。」趙雲慢慢坐到案几後面,抬頭看著李瑋說道,「你看,我是不是再給長公主寫一份奏章,以上計事務繁忙和再度攻擊南陽為由,請她給飛燕兄寬限一些時日?」

李瑋想了想,搖搖頭,「長公主最忌憚的大臣就是太尉大人,他過去是黃巾軍大帥,在軍中黃巾系將領中擁有崇高的威望。小天子南下中原後,長公主就連番催促太尉大人北上晉陽,顯然是擔心太尉大人藉助大將軍病倒和長安動盪不安的機會,和軍中將領串通一氣,乘機挾持小天子,把持權柄,禍亂社稷。太尉大人本來也想拖一拖,看看南陽戰場的局勢再說,但現在小天子已經決定在中原建行臺,他如果還是拖延不走,長公主勢必會懷疑他的用心,將來長公主為了小天子的安全,肯定要殺了他。他不走不行啊。」

趙雲半天都沒有說話。

現在中原各路大軍的將領幾乎都是黃巾系,而過去和大將軍一起從幽州出來的將領基本上都在北疆和大漠,這時候不但長公主,包括天子身邊的大臣和長安大臣都很害怕張燕。張燕的人生目標很明確,就是實現《太平經》裡所倡導的太平世界,一個公平公正、百姓安居樂業的繁榮世界,不管這個理想能否實現,他和他的兄弟們都要為之奮鬥,誰阻礙了,誰就得死。當年他之所以揹著太平道叛逆的罪名從太行山下來,就是因為李弘的承諾。二十多年來,李弘沒有違背自己的承諾,他和北疆人一起頑強地撐起了大漢的天空,讓數以千萬計的百姓擺脫了死亡的威脅,漸漸過上了夢寐以求的安穩日子,雖然百姓們依舊貧苦,但最起碼生存無憂。此刻大將軍如果死了,社稷如果面臨崩潰的危險,張燕會毫不猶豫地採取行動,竭盡全力拱衛社稷保護百姓,保全二十多年來的奮鬥成果。

大將軍不在了,天下沒有人可以鎮制張燕,也沒有人有實力抵禦張燕,長公主沒辦法,她只能把張燕「請」到自己身邊。張燕的勢力太龐大,她不能找個藉口殺了張燕自毀「長城」,她唯有利用這種辦法暫時控制一下張燕,把他對社稷的威脅降到最低,同時對黃巾系將領也是一個忠告,但有利必有弊,大將軍的病如果好了,張燕久居晉陽,再加上實際控制權柄的長公主,晉陽隨即成為大漢真正的權力中樞,而親政的小天子變得無足輕重,那麼晉陽和天子行臺必然產生對抗,麻煩也就接踵而至,至於中興大業恐怕也要在這種激烈的權力鬥爭中搖搖欲墜了。

當然,長公主和大將軍的本意肯定是還政於小天子,但問題的關鍵是,天下有多少人相信?歷朝歷代這種事比比皆是,誰會相信得到了長公主的大將軍會把手中的權柄交出去?沒有人相信,矛盾也就來了,衝突也就來了,會有人幫助小天子急不可耐地逼迫晉陽交權,會有人故意設下種種奸計離間小天子和晉陽的關係,最後逼得晉陽勃然大怒,出手除奸。好,原形畢露了,矛盾激化了,衝突爆發了,最後自相殘殺,最後雙方一敗塗地,最後社稷敗亡。

趙雲越想越是煩悶,忍不住長吁短嘆,彷徨不安。

「子龍,你看彥才這封信……」李瑋把傅乾的信拿在手中晃了晃,「他久離長安,對這裡的局勢不清楚,竟然請你設法阻止太尉大人到行臺就職,這說明什麼?說明他們根本不相信太尉大人。」

「陛下對飛燕兄倒是非常信任。」趙雲說道,「他在聖旨中說得很清楚,請太尉大人帶著部分尚書檯官吏到中原去幫他打仗,但是如今……」

「太尉大人不敢不聽長公主的命令,但聽了長公主的命令就等於違抗天子聖旨,行臺和朝中的大臣們可以乘機彈劾他,在天子面前詆譭他。太尉大人左右為難啊。」李瑋感同身受,臉上露出幾絲苦澀,「他走了,我的實力就弱了,雖然我先前讓了步,不再參隸尚書事,但朝中的那些對手豈肯放過這麼好的機會?看樣子,我也要走了。」

「怎麼,現在連我也信不過了?」趙雲劍眉微挑,笑了起來,「飛燕兄走了,棲之(楊鳳)兄還在嘛。」

「楊鳳這個人我信不過。」李瑋說道,「南陽慘敗之後,他對我恨之入骨,我還是小心點為好。」

「你夫婦兩人翻手為雲覆手為雨,不但讓他白白葬送了三萬多條性命,還讓報仇的事成了泡影,他當然恨你。」趙雲說道,「不過此一時彼一時,在剷除奸佞這件事上,你們還是一致的,他不會對你不利。」

「我反正不會留在長安。」李瑋笑道,「當年洛陽大亂,何苗、許相、樊陵被袁紹乘亂攻殺,慘遭滅門之禍,此事記憶猶新,我才不會重蹈覆轍。」

「要走可以,等到門閥世家和商賈富豪主動要求出錢出糧援助小天子南征時你才走,否則不能離開長安。」

李瑋笑著連連點頭,「好,好……希望這次麴忠、徐陵能將功折罪,不要再自尋死路。」

「前提是大將軍必須活著,否則這兩個人來個反間計,把我們出賣了,我們就要反受其害了。」趙雲嘆道,「等子泰(田疇)和他們商量好了,我就讓俊乂(張郃)親自到行臺去一趟,和賈詡大人具體商量一下。」

「這次若不把他們殺個乾淨,我李瑋從此不進長安城。」李瑋眼露殺氣,一掌拍在了案几上。

趙雲望著怒氣沖天的李瑋,躊躇半晌,欲言又止。

「我們商量一下細節。」李瑋把手上的書信遞還給趙雲,「以後我們不要見面了。」

「以後我們反目成仇,針鋒相對,睚眥相報。」趙雲接過書信後,輕輕拍了一下李瑋的手臂,「兄弟啊,你可不要怪我下手太狠啊。」

太尉張燕出長安,北上晉陽。

大臣們對張燕的處境很清楚,他的決定在眾人的意料之中,同時,他的離去,似乎也預示著一個時代的結束。

大將軍李弘病倒了,長公主出嫁了,驃騎將軍鮮于輔病逝了,車騎將軍麴義戰死了,當年為重振社稷而勞心勞力的老大臣們也紛紛辭世了,隨著前太傅楊彪和太尉張燕的先後離去,大漢告別了長公主時代,迎來了天子劉朔時代。

當張燕趕到十里長亭時,他被眼前送別的人群驚呆了,他竟然看到了朝中所有的公卿大臣,幾百名官吏站在長亭上,數千名衛士侍從站在馳道兩側,場面非常壯觀。

張燕的心情很複雜,他有一種想哭的感覺,不是激動,而是痛苦。此次北上晉陽,不過是一次很平常的奉詔北上,既不是告別朝堂,也不是遠伐塞外,大臣們根本用不著來長亭送別。難道長公主的時代真的結束了?難道這就是一個時代結束的典禮?

張燕手託長髯,望著鬍鬚裡的根根銀絲,喟然長嘆,「老了,老了……」

送別的儀式很隆重,持續了一個多時辰,直到日近正午,張燕才揮手告別了眾人,上馬離去。

趙雲策馬再送,默默相陪。

「本來我想勸勸你,希望你能去幫幫陛下。」趙雲低聲說道,「誰知……」

張燕搖搖手,笑得很心酸,「我要去中原,誰能阻止我?我必須去晉陽。我到了晉陽後,可以幫助長公主有效遏制行臺權柄的膨脹,緩解晉陽和行臺之間的矛盾。晉陽和行臺在中興策略上必須保持高度一致,只有這樣權柄才能順利交接,否則,雙方遲早都要爆發衝突。晉陽和行臺步調一致,長安就會感到威脅,長安的危機很快就會爆發,你和仲淵(李瑋)隨即就能找到機會剷除叛逆,穩定長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