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月初六,晉陽。
冬日的陽光透過薄薄的輕紗,照射在李弘蒼白的臉上。
長公主坐在李弘身邊,握著他的手,望著窗外湛藍的天空,思緒不知不覺間隨著朵朵白雲飛到了中原,飛到了長安……
小天子在賈詡、傅乾等人的輔佐下,能夠贏得中原州郡的支援嗎?中原各路大軍的將領們會遵從他的命令,對他忠心耿耿嗎?趙雲能夠代替徐榮穩定長安的局勢嗎?自己謊報大將軍病情好轉後,是否有助於朝廷的穩定,從而讓大臣們放棄成見齊心協力拱衛小天子?大漢在失去了大將軍和自己後,能在小天子的統御下走上中興的道路嗎?
長公主凝視著李弘剛毅的面孔,緩緩拿起李弘的手貼在自己的臉上。豹子大哥,你太累了,倒下了,但大漢不能沒有你,小天子也不能沒有你啊,我寧願把自己的生命交換給你,只期盼你能早點好起來,能夠站起來,能夠繼續支撐社稷……
長公主輕輕撫摸著李弘的臉,想起了初見李弘時的興奮,那種發自內心的崇拜之情至今依舊清晰地留在記憶裡,雖然當時身處深宮,但看到長髮飄逸的李弘時,霎時間還是有一種讓人心悸的窒息。幾年後,我在絕望中趕到了北疆,我看到你的時候哭了,撕心裂肺一般地號啕大哭,我從來沒有那樣哭過,即使我聽說父皇駕崩的時候我都沒有那樣哭過,因為我知道大漢還有一個頂天立地的英雄,他可以幫助我力挽狂瀾。你把我摟進懷裡,緊緊地摟著,那雙有力的臂膀讓我看到了未來的希望,看到了無堅不摧的力量,那一刻我知道自己屬於你,永遠都屬於你。
現在我是你的了,你實現了諾言,一個只有夢中才能實現的諾言,我的願望不再是夢,我也不會再在夢中傷心哭泣,但大哥你呢?你會離我而去嗎?你會殘忍地撕碎我的夢讓我夜夜流淚嗎?
長公主的淚水悄然滾落。父皇……父皇求你保佑豹子大哥,求你保佑他,求你為了女兒保佑他……
淚水滴落到李弘的臉上,碎裂……
李弘感覺自己的心在顫抖,感覺自己的血液在奔流,但血是冷的,冰冷冰冷的,冷得他忍不住高聲呻吟,忍不住縱聲狂吼……火,一團巨大的火突然從天而降,霎時將他裹了進去,烈焰騰空,肆虐咆哮,如同憤怒的猛獸,一口吞噬了他。李弘駭然慘叫,奮力掙扎,這時一幅幅雜亂無章的畫面呼嘯而至,象利箭一般撕開了他的身體。痛,深入骨髓的痛疼,痛得他厲聲悲號,痛得他忘記了一切……轟……烈焰爆炸,驚天動地的爆炸……李弘看到自己的身體四散分裂,看到一塊塊的碎片在爆炸中化作灰燼……但他活著,他發現自己漂浮在湛藍的天空和金色的太陽之間,他在白色的雲朵上飛翔……金色的太陽忽然露出了笑容,溫和而慈祥,接著它漸漸變成了一張熟悉的面孔,一張讓他魂牽夢繞的笑臉,「媽媽……媽媽……」李弘叫了起來,聲嘶力竭地叫著喊著,用盡全身的力氣奔跑起來,「媽媽……」
天地風雲變色,黑暗霎時籠罩了大地,一道道閃電劃空而過,轟隆隆的雷聲霹靂炸響……
太陽瞬間化作了齏粉,狂風暴雨傾瀉而下……
「你怎麼了,大哥……」長公主驚恐地哭喊聲就象耀眼的閃電穿透了李弘的心靈,把他從虛幻中霍然驚醒。
「媽媽……媽媽……」李弘滿頭大汗,眼神錯亂,兩手緊緊抓著長公主,猛地睜開了雙眼。他看到了長公主,看到了長公主象雨點一般掉落在自己臉上的淚水……他停止了呼喊,腦子慢慢恢復了清醒,「小蕭……我看到娘了,我看到親孃了……」
長公主悲叫一聲,雙手把李弘的頭抱在懷裡,失聲痛哭,「大哥,我什麼都不要,什麼都不要,我只要你,我只要你,求你不要離開我……」
李弘一動不動,心神飛速潛入心靈去尋找剛才的夢。夢境還是那樣清晰,但媽媽的臉卻模糊了,他竭力去想,然而事與願違,他越是想,記憶消逝得越快,轉眼間,他再也想不起來夢境中的那張臉。
長公主的哭喊聲驚動了屋外的人,小雨、風雪、黃達、襄楷、華陀、張機等人匆忙衝了進來。
華陀率先拿起了李弘的手腕準備號脈,但他隨即讓出了位置,把張機拉了過來,「你來,你來看看。」張機當仁不讓,坐到了病榻上。
「怎麼樣?情況不好嗎?」黃達神情緊張,盯著正在號脈的張機急切地問道。
張機雙目緊閉,全神貫注,一言不發。李弘臉色蒼白得可怕,渾身輕輕地顫抖著,臉上的表情非常痛苦。
「都是你的錯,都是你害的……」長公主突然抓住了黃達的衣襟,用力推搡著,「我要找你賠,你把豹子大哥賠給我……」
「殿下,殿下……」黃達手足無措,兩隻手虛張著不知如何是好。小雨和風雪一左一右上前勸解。
「殿下,這不是子兼的錯。」襄楷大師低聲勸道,「大將軍已經病入膏肓,如果不是子兼膽子大,破腹切掉了大將軍的半個胃,爭取了時間,大將軍恐怕已經魂歸九泉了。」
「是啊,殿下,當時如果我在這裡,我絕對不敢給大將軍破腹診治。」華陀也小聲勸道,「大將軍病了三個多月,身體極度虛虧,破腹診治的危險非常大,也只有子兼糊塗膽大敢出手。說起來,殿下應該感謝子兼,多虧子兼,大將軍才保住了性命啊。」
長公主又是傷心又是委屈,趴在小雨的懷裡失聲痛哭。
張機乾瘦的臉上漸漸露出一絲笑容,在眾人期盼的眼神中,他緩緩鬆開了大將軍的手腕,「恭喜殿下和兩位夫人,大將軍已經基本上脫離了危險,只要精心調理,很快便能恢復。」
小雨和風雪驚喜交加,淚水情不自禁地湧了出來。長公主將信將疑地望著張機,「真的?你沒騙我?」
「殿下,半年後,大將軍一定能痊癒。」張機信心十足地說道。
長公主嬌呼一聲,轉身撲到病榻上,拉著李弘的手連聲叫道:「你沒事了,沒事了,你好了……」
華陀和襄楷先後號脈,兩人如負釋重地笑臉告訴眾人,大將軍的病情終於開始好轉了。
「我成功了,大將軍救活了,大將軍救活了……」黃達激動地衝出屋子,站在屋外舉手狂呼,「大將軍活了……」
李弘的淚水淌了出來。他用盡了全身的力氣,他竭盡全力去想,但都無法再想起那張臉,更無法重入夢境追尋那張臉,他絕望了,他悲痛欲絕,悲聲飲泣。
「大哥,你睜開眼睛,睜開眼睛看看我們……」小雨趴在李弘的耳邊,淚眼婆娑,輕聲哀求。
李弘用力抓住小雨的手,臉上的表情因為痛苦而變得獰猙可怕,「我看到親孃了,我要找到她,我要去找她……」
小雨心中悲苦,抱著李弘淚如雨下。
「大哥,我們都在你身邊,你睜開眼睛啊……」風雪緊緊貼著李弘的臉,連聲哭喊。
「這是怎麼回事?我大哥他怎麼了?」長公主驚駭萬分,連滾帶爬地抓住了襄楷,「他怎麼了?」
「大將軍或許在夢中看到了什麼讓他傷心絕望的事?」張機愁眉說道,「我問過子兼,他給大將軍用的麻沸散並沒過量,不會導致瘋狂。」
「大將軍年輕時曾遭遇劫難,失去了過去的記憶……」華陀轉頭看看襄楷,「他有沒有可能因為這場病痛而恢復記憶?」
「二十多年了,不可能了。」襄楷沉吟半晌,搖了搖頭,然後伸手輕撫長公主的後背,低聲安慰道,「殿下,大將軍會好起來的,你也可以開開心心地過上好日子了。」
十一月初十。
李弘慢慢睜開眼睛,映入眼簾的是一團金色,一團絢麗的金色。李弘輕輕吐了一口氣,感覺這團金色就象夢幻中的天空,讓自己漂浮而疲憊的心靈找到了溫暖的歸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