仙人關。
聯軍被圍,關羽和龐義的大軍陷在了長達三里長的山道上,進退失據,生機斷絕。
楊任和張任的益州軍隊攻擊不力,將士們面對北疆軍密集的箭矢和怒吼的弩炮,一個個心驚肉跳,躊躇不前。嚴顏有心無力,雖然他高舉盾牌,身先士卒,奮勇衝殺,但他的軍隊太少了,根本無法憾動北疆軍的虎賁營。
龐義、鄧賢為了儘快突圍,不惜一切代價,督軍猛攻,但於毒的中壘營就象一座擎天柱石,牢牢屹立在戰場中央,紋絲不動。
趙雲親臨前線,指揮劉遇、張隼的兩營南軍,輪番攻殺,把斷後阻擊的關羽殺得步步倒退。
深夜,趙雲接到訊息,說劉備率軍撤出了河池,正在向下辨城撤退。楊鳳和顏良稟報說,現河池已被攻克,大軍是否尾隨追擊,包圍下辨?
趙雲急告顏良,率兩萬大軍連夜追擊。命令楊鳳率五千人馬守城,命令郭勳領五千南軍將士支援仙人關戰場。
趙雲要求各部,連夜攻擊,儘快全殲叛軍,佔據仙人關。
戰場上,陣陣猛烈的鼓聲如驚濤駭浪一般,一陣猛似一陣,震撼了漆黑的山野。幾十里長的山道上,密密麻麻的篝火就象天上的星星,燦爛奪目,照亮了大山,照亮了殺聲震天的戰場。
關羽血染戰袍,坐在一堆篝火旁邊沉默不語。龐義、鄧賢和幾個統軍大將站在他的對面,焦慮不安。
剛才,斥候急報,北疆軍正沿著大道兩側的山脊飛速前進,估計到了天亮時分,戰場兩翼將被北疆軍控制,到時北疆軍士卒居高臨下,箭矢如雨,大軍只有等死了。
「仙人關方向……」關羽緩緩抬頭,嘶啞著聲音問道,「還在進攻嗎?」
「大人,請你正視現實,不要再指望張任、楊任的救援了,他們殺不過來。」龐義手指仙人關方向,大聲叫道,「他們距離我們只有一里路,只有一里路……六個時辰,整整六個時辰,他們都沒有殺過來,你還指望什麼?」
「大人,從河池方向包圍而來的敵人綿延十幾裡,至少有五萬人,他們連續不停地攻擊,我們根本抵擋不住。」鄧賢非常激動,連連揮舞著雙手,「前面是長安的北軍,是於毒的中壘營和張震的虎賁營,是北疆軍最強悍的軍隊,我們就算把人馬全部拼光了,也未必能突圍而去。大人,算了吧,不要打了,給我們留點人吧……」
這一萬五千人基本上來自益州,過去都是趙韙和龐義的軍隊,看到自己的部下紛紛倒斃,看到大軍身陷絕境,龐義和鄧賢等將領忍不住了,他們要投降,不願再打了。
關羽閉上眼睛,痛苦地搖搖頭。
「大人,河池肯定被包圍了,秦王和城內的軍隊凶多吉少,不管我們在這裡支撐多久,都無法挽救慘敗的命運。」龐義走到關羽身邊,俯身勸道,「長安派出了增援大軍,對武都勢在必得,我們沒有退路了,沒有了……求求你了,大人,給弟兄們一條生路吧……」
龐義突然跪了下來,泣不成聲,「我們跟著秦王打了四年的仗,吃了數不盡的苦,圖個什麼?拯救社稷難道就是要讓這些無辜的弟兄們白白死在這裡嗎?」
鄧賢等將領齊齊跪下。
北疆軍這些年來攻城拔寨,常常不納降卒甚至慘無人道地誅殺俘虜,其中顏良更是以嗜殺名震天下。聯軍不久前圍殺了北疆大將苦酋和七千將士,而顏良此刻又是武都戰場上的北疆軍統帥,聯軍如果投降,十有八九要被顏良殺了。要想活下去,唯一的機會就是來自關羽。大將軍李弘當年討伐幽州張舉、張純的時候,劉備、關羽等人曾追隨劉虞北上參戰,他們很長一段時間都效力於李弘帳下,關羽在那段時間結識了不少北疆軍大將。如果對面軍隊中有關羽認識的將領,而且還記得過去那段交往,能說服顏良接受聯軍的投降,那麼大家就有活命的機會。
「如果顏良拒絕我們的投降怎麼辦?」關羽看看站在四周計程車卒,看看他們絕望而無助的眼睛,痛心疾首,無奈地問道。
龐義慘然苦笑,「我們努力了,盡力了,到了九泉下,面對這些死去的冤魂,我們最起碼有個交待。」
關羽一動不動,就象雕塑一般。他難以取捨,在忠誠和生命之間,難以取捨。投降了,等於背叛了劉備,自此成為叛主的罪人,成為背信棄義的小人。不投降,一萬多名兄弟,一萬多條生命,即使死了,自己也無法面對這一萬多個冤魂。
凌晨,斥候再報,楊任、張任和嚴顏撤軍了。楊任早就想撤進關內了,但嚴顏象瘋子一樣拼命地攻擊。對面就是他的一幫兄弟和一萬多條人命,他們陷入了北疆軍的重重包圍,如果不救出來,他們就死定了,但靠他一個人的力量根本無濟如事。他計程車卒越來越少,他也身負重傷昏迷不醒。楊任要撤軍,張任答應了,繼續打下去,除了讓更多人白白送死外,沒有任何意義。
張任和楊任撤軍了,聯軍最後一絲突圍的希望也破滅了。
趙雲接到稟報,聯軍要投降,聯軍統帥關羽隻身求見趙雲。
「不行,不許他們投降,給我殺,繼續攻殺……」王當高聲怒吼,衝著傳令兵又喊又叫。
「黑子,你冷靜一點。」趙雲皺皺眉,冷聲說道,「不許他們投降,我們要死多少人,你知道嗎?」
「死多少人?我們能死多少人?」王當兩三步衝到趙雲面前,縱聲咆哮,「兩千?三千?我認了,我要殺了他們,把他們統統殺了,一個不留。」
「為什麼要讓兩三千將士白白送死?你有什麼權力剝奪他們的生命?難道他們的生命就象草芥一樣無足輕重嗎?」趙雲一掌拍到案几上,猛地站了起來,「當年在太行山的時候,你也是這麼想的?兩三千條生命難道不是生命嗎?」
「我不管……我要報仇……」王當掄起拳頭,狠狠砸到案几上,「讓劉遇和張隼把路讓開,我帶人衝上去。你不願殺,我來殺。」
「你的部下不是我的部下?你計程車卒不是我計程車卒?」趙雲橫眉冷對,厲聲吼道,「你連自己兄弟的性命都不要,你還是人嗎?你還有什麼資格統率這支軍隊?」
王當勃然大怒,一把抓住了趙雲的衣領,「趙大人,你不要逼我……」
趙能等人大驚,一擁而上,把王當團團圍住。帳內將領也是大驚失色,郭勳、寥磊等人急忙把兩人拉開。
「抓起來……」趙雲一拳砸下,案几四分五裂,「拖下去。」
王當氣得面紅耳赤,張嘴就要狂吼。寥磊眼明手快,死死捂住他的嘴,和趙能等人連拉帶拽,把他拖了出去。
趙雲殺氣凜冽,怒視帳內眾將,「誰敢殺降,格殺勿論。」
眾將望著地上破碎的案几,噤若寒蟬,垂首不語。
關羽坐在趙雲的對面,望著帳角處微微搖動的燭火,神情恍惚,自始至終沒有說一句話。
趙雲等了一會兒,劍眉微皺,臉上露出一絲冷笑,「十七年沒見,關大人神采依舊啊。」
關羽似乎被這句話驚醒了,目光慢慢轉到趙雲的臉上,「十七年了?我幾乎不認識你了,那時候,你還沒有留鬍子,很年輕。」
當年在幽州戰場上,趙雲統領鐵騎,和關羽僅有數面之緣,彼此沒什麼交往。現在知道這位聲名顯赫的趙雲就是北疆大軍統帥,關羽心裡很不是滋味。十七年前,大家在同一戰場上為大漢而戰,現在卻一個天上,一個地下,命運何其不公。
「我不想浪費時間。」趙雲說道,「關大人投降,想必有什麼條件,你快點說。能答應你的我就答應,不能答應的,我們一拍兩散,繼續開戰。」
關羽兩眼慢慢眯起,凝神望著趙雲一會兒,輕聲說道:「我只想知道一件事,大人能否確保我大軍將士的性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