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松笑著說道:「所謂‘今禮’,最早見於《大戴禮記·盛德》,也就是光武皇帝中興後所採用的明堂制度。《禮圖》中說,建武三十年作明堂,明堂上圓下方,上圓法天,下方法地,十二堂法日辰,九室法九州,即為現在洛陽明堂的九室建築格式。‘古禮’則是指《周禮·考工記》所載的五室明堂之制。至於和今、古文經學有什麼關係……」趙松遲疑了片刻後,繼續說道,「戴德大師是今文《禮》學大家,因此一般來說,持‘今禮’觀念的儒士幾乎都是今文經學一派,但也有例外,比如蔡邕、盧植兩位大人,他們是古文經學大家,但堅持明堂制度為‘今禮’,並把它寫進了《漢書》。」
「也就是說,朝中很多古文經學派的大吏也是支援‘今禮’,就是九室明堂制度了?」李弘問道。
趙松點了點頭,「大將軍,我急急忙忙來見你,就是想向你解釋三雍一事。今天朝堂上,李大人、崔大人、郗大人等大臣明顯佔據下風,這對朝廷的新政非常不利啊。」
李弘暗暗吃了一驚。建一個三雍宮,採用何種明堂制度,會對新政不利?他望著神情嚴肅的趙松,輕輕揮了揮手,「你慢慢說,我仔細聽著。」
明堂是周制最重要的禮制建築。明堂之制自西周開始廣為流傳。
昔年殷紂亂天下,脯鬼侯以饗諸侯,周公於是輔佐武王討伐殷紂。後武王崩,成王幼弱,周公踐天子之位,以治天下。六年,朝諸侯於明堂,制禮作樂,頒度量,繼而天下服。七年,致政於成王。在先秦典籍中,明堂多為佈政之所。《孟子·梁惠王下》中說,「夫明堂者,王者之堂也。王如行王政,則勿毀之矣。」其實,明堂之制除了祭祀、佈政、外,還包括諸如內治、建官、頒朔、望氣、大教、學校、養老、尊賢、饗射等多項禮制活動。
在儒家經典中,三雍是禮樂教化的象徵。
先秦時期,禮樂教化一直是儒家孜孜以求的治國理想,然而在春秋戰國,兵戎紛爭,烽火連綿,以禮樂行教化所必需的穩定局面並未出現,儒家被認為是不合時宜的「迂闊之學」。
本朝立國之初,儒生們期望能「正明堂之朝,齊君臣之位,舉賢材,佈德惠,施仁義,賞有功」,而陸賈、賈誼等學士亦提出了「禮樂教化」安天下的主張,但當時天下剛剛平定,財賦匱乏,將相只能以牛車代步,廣設禮樂、詳盡制度更是想都不敢想的事,在這種內無餘財,外有強敵,諸亂未平,匈奴又至的混亂局勢下,本朝初期只能行「黃老」之學,行無為之政,以便讓百姓休養生息。
到了孝武皇帝時期,國事漸趨安定,財賦稍有盈餘,這時才有論禮樂、建明堂之議。趙綰、王臧等公卿大臣打算仿照古制,在長安城以南建明堂,但由於「三雍」是儒家禮樂政治的象徵,信奉「黃老之學」的竇太后極力反對,結果趙綰、王臧被迫自殺,丞相竇嬰、太尉田蚡被免職。
竇太后死後,孝武皇帝大權獨攬,他有能力建明堂了,卻沒有實施。究其原因,還是因為孝武皇帝雖然獨尊儒術,但本質上還是推行王霸之道,他並不願意實行禮樂教化的德政,他嘴裡所宣揚的德政和他所做的事互相牴觸,儒家理想與朝廷行事大相徑庭,儒家之說多數是用來裝飾政事。
到了孝成、孝元皇帝朝,儒學對國政的影響越來越嚴重,士人們也逐漸意識到,儒家的理想很難適應現實的需要,不能影響和控制朝政運作,繼而導致士人們在禮制改革上的反覆搖擺。為了解決這個問題,士人們想了很多辦法。
孝平皇帝朝,儒家思想開在朝政中取得了主導地位,儒學的聲勢日漸提高,朝廷開始調整早年在宗廟祭祀、禮儀制度、都城建築等方面與儒家經典所記載的「古制」之間的差異,並進行區域性修改。元始二年(西元2年),王莽奏請天子,建明堂、辟雍、靈臺。元始四年,由古文經學大家劉歆依據《考工記》設計的三雍宮建成,本朝以三雍為代表的禮制建築從此出現。
這座位於長安南門外大道東側的三雍宮,完全符合《周禮》中規定的明堂必須位於「國之陽」的規定。它外圍方院,四面正中有兩層的門樓,院外環繞圓形水溝,院內四角建曲尺形配房。中央建築下層四面走廊內各有一廳,每廳各有左右夾室,共為「十二堂」,象徵一年的十二個月;中層每面也各有一堂;上層臺項中央和四角各有一亭,為金、木、水、火、土五室,祭祀五位天帝。五室間的四面露臺用來觀察天象。這是一座五室明堂。
光武皇帝中興之初,迅速修復了明堂、辟雍、靈臺等禮制建築,以表示其對儒家理念的認同,幫助其推行「修文偃武」之策。
光武皇帝充分利用這些禮制建築進行禮儀活動,在明堂舉行祭祀,在辟雍舉行鄉射、飲酒禮,在靈臺辨雲物、觀休徵,大大促進了儒家禮制建築和儒家禮儀活動的融合,實現了自本朝立國以來儒士們幾百年的夢想。
光武皇帝本是儒生,素習經典,他先有王莽託古改制的前車之鑑,後又藉助符命而稱帝,故而他對儒學的理解既不同於孝武、孝宣皇帝朝的「裝點門面」,也不同於王莽的泥古,他把禮教和國政有效地結合了起來。同時,光武皇帝的中興大臣中很多人研習經文,他們把儒家德政、禮樂、教化等學說和治國之道結合起來,以儒家學術思想做為國政的指導基礎。三雍在儒家學說中佔據了重要地位,在國政中同樣佔據了重要地位。
光武皇帝重視三雍,說明他願意採用儒家禮樂教化來治理國家,這與孝武、孝宣皇帝朝重視武功霸業形成了鮮明對比,光武皇帝認為三雍不僅僅代表了本朝建築合乎禮制的特點,也代表朝廷要強調「德治王政」,要重視禮樂教化,反對側重於武功霸業,所以他所採取的明堂制度也完全和過去不同,他採用的是九室明堂制。
今天,朝中的大臣們要求仿照洛陽明堂重建三雍,要求繼續實施九室明堂制,其用意是什麼,不言而喻。
「三雍不是一座建築,它是禮制,禮制是儒學的基礎,儒學是國政的靈魂,它對朝政所產生的影響是無法估量的。」趙松鄭重說道,「大將軍,如果朝廷採納了九室明堂制,很顯然,朝廷的中興策略會漸漸向‘修文偃武’的方向發展,將來,也許就是幾十年後,現在的中興策略極有可能被徹底推翻,大漢可能會重蹈覆轍,再次走向敗亡。」
李弘霍然醒悟,說了半天,還是中興策略之爭。
「看樣子,這個朝廷要換換了。」李弘冷笑道,「有些人太老了,想法和我們的差距越來越大,該回家享享清福了。」
「明天,請崔大人、郗大人來一趟,我們好好談談,想個對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