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節

送走了黃達,大將軍即刻去拜望趙岐老大人。

上個月,趙岐聞洛陽收復,興高采烈,今又聞大將軍回晉陽,更是喜出望外,親自到府門外相迎。李弘執弟子禮,恭恭敬敬,對趙岐詳述了攻打洛陽的經過,然後轉天子和長公主之意,請趙岐老大人舉家遷往長安。

趙岐婉言謝絕,「我今年九十四了,我還能活幾天?也許我今晚一睡不起,就此歸天。」

李弘笑著安慰了幾句。趙岐突然一本正經地問道:「子民啊,有句話我一直想問你,你現在全心全意輔佐小天子,這個辦法是不錯,但將來小天子長大了,他如何拿回權柄?長公主的事,你如何解決?」

李弘笑道:「天子長大了,那就是天子的事了。」

「子民……」趙岐手捋白鬚,輕輕嘆了一口氣,「子民啊,長公主到北疆的時候,只有十歲,一個孤苦伶仃的小孩子,她什麼都不懂,她滿懷希望來找你,尋求你的幫助,然後,我們看著她長大,直到如今……」趙岐眯起眼睛,一語雙關地問道,「你狠得下這個心嗎?」

李弘臉上的笑容漸漸散去,眼神苦澀而悲哀,良久,他低聲說道:「我愧對先帝的恩寵,將來到了九泉之下,實在無顏相對。」

「你沒有盡力啊,子民……」趙岐拍拍李弘的肩膀,小聲說道,「姑侄相殘,人倫悲劇,這可能會激起天怒,繼而導致血雨腥風,社稷敗亡啊。」

李弘長嘆,低頭不語。

「十三年前,長公主千里迢迢趕到北疆,在風雪之中趕到沙陵湖,為了什麼?十三年來,她為大漢犧牲了多少?這些年,她對大將舉情深義重,難道你不知道?」趙岐動情地說道,「人心都是肉長的,大將軍也是人,於情於理,大將軍都應該象過去一樣,幫著她,扶著她,為大漢、也為天下蒼生報答她,讓中興大業的基石更加穩固。」

李弘苦笑,「你知道嗎?我可能會死去,或者像董卓一樣被刺殺,或者像何進一樣身首異處,也或者戰死沙場。」

趙岐搖了搖頭,想了一會兒,他又搖了搖頭,突然他站起來,大聲說道:「你死了,北疆必將大亂,中興大業就此敗亡,你如何實現對先帝的承諾?晚上回家,把先帝的遺詔拿出來好好看看,好好想想。人生在世,只有短短的幾十年,你未必能象我一樣活到九十歲,如果你六十歲死去,你還有二十多年的生命。二十多年的歲月,轉眼就沒了,這二十多年,你應該幹些什麼?想清楚了,一定要想清楚了。你死了不過一條性命,但隨你一起死去的,也許還有千千萬萬的無辜生靈。」

李弘沉默不語。

趙岐也沉默了,他緩緩走到門口,望著湛藍的天空,臉上慢慢露出孩子一般天真的笑容,「子民,謝謝你,謝謝你讓我沒有任何遺憾地死去,謝謝你……」

五月二十三,趙岐去逝。

大將軍親自主持喪禮,把趙岐葬於龍山忠烈臺。

五月,長安。

大將軍李弘的奏章在朝堂上引起了軒然大波,幾乎所有的大臣都反對調整西疆策略。

太尉荀攸、右車騎將軍徐榮、左衛將軍麴義更是提出了即刻出兵西疆之策。西疆目前一片混亂,河西羌人又被雷子和柯比熊的鐵騎拖住,目前正是平定西疆南部郡縣的最好機會。徐榮、麴義上奏長公主和朝堂,兩人願領五萬大軍攻殺西疆,並保證在年底前平定西疆南部的金城、隴西和武都三郡,迅速完成對河西羌軍的夾攻之勢,以確保關中的安全。

代行大司馬事的左車騎將軍鮮于輔、右衛將軍張燕則堅持要求調整西疆攻防策略。朝廷的當務之急是穩定北疆、河北、關中和中原等地,讓百姓休養生息,恢復朝廷元氣。

朝堂陷入僵局。

此刻主掌大漢兵事決策權的大司馬大將軍李弘在晉陽,即使朝廷要出兵西疆,也要李弘的同意,為此長公主、丞相蔡邕、鮮于輔三人連番催促李弘回京,但這時卻傳來趙岐逝世的訊息。長公主和朝中大臣非常悲痛,天子下旨讓李弘主持喪禮,暫緩歸京。

李弘不回來,但西疆的事要解決,如果讓劉備在隴西、武都兩郡站住了腳,關中所面臨的威脅越來越大,而且將來打西疆也極為麻煩。

大司農李瑋支援西將策略的調整,他在朝議上詳細述說了朝廷財賦的危機,認為當務之急是解決朝廷財賦危機,而不是解決關中的安全問題。李瑋說,現在關中十二萬大軍足夠保護長安,而十二萬大軍屯駐關中對西疆已經構成了巨大威脅,在這種情況下,說西疆對關中有什麼威脅,純粹是危言聳聽。

李瑋這番話起了作用,朝廷的爭論方向立即發生變化,大臣們不再在西疆策略上糾纏不休,轉而在朝廷的賦稅政策上連番爭論。

有大臣再次提議把京都重新遷回洛陽,接著又有大臣對朝廷的賦稅政策提出質疑,建議朝廷調整賦稅政策,他們認為,如果對商賈徵收重稅,或者重新實施鹽鐵官賣,朝廷的賦稅將大大增加。

這兩個提議可以有效緩解朝廷的財賦危機,但同時也是對朝廷新政中的某些政策的否定。

此事激怒了長公主。財賦不夠,就攻擊新政,說輕點是政策之爭,說重點就是權力之爭。長公主隨即倒向了大司馬府,堅決支援大司馬府的決策,下旨即刻調整西疆的攻防策略。

六月上,前將軍呂布、後將軍玉石、左將軍顏良、武衛將軍文丑奉旨返京。

厲鋒將軍姜舞和長水將軍穆斯塔法率兩營鐵騎同期返回。

鮮于輔下令,以姜舞為統帥,穆斯塔法副之,率一萬鐵騎急赴安定、北地一帶,會合先零羌狂風沙部,沿著天穹沙漠的南部殺進武威郡,從河西羌騎的背後展開攻擊,幫助閻柔、雷子、柯比熊的軍隊迅速在武威郡北部的姑臧一帶站住腳,以便讓他們騰出手來,向西攻擊張掖、酒泉和敦煌三郡。

六月下,風雪、王澤、田豫、祭鋒和兩千鐵騎從大漠返回晉陽。

李弘趕到句注要塞迎接風雪一行。

風雪還是一匹白馬,一系白衣,絕塵而來,有若仙人。李弘當著眾將士們的面,上前和風雪緊緊相擁,對其它人等一概無視。李弘正想對風雪說幾句悄悄話,胸前突然擠出一個小腦袋,衝著李弘不滿地叫嚷道,「爹,抱夠了沒有?該抱抱我了。」

李弘大笑,鬆開風雪,彎腰把李秀抱了起來,「秀兒,大漠好玩嗎?」

「好玩。」李秀皺皺小鼻子,眨巴了兩下大眼睛,手指遠處一隊馬群說道:「最好每年去一次,這樣我就能得到很多好東西。你看,那些馬都是舅舅給我的,都是最好的天馬。還有弓,最最犀利的貊弓,是胖子素利伯伯給的,不過給我的時候,他好象有些捨不得,太小氣。對了,扶餘國的祖師爺還給了我一把劍。」

「祖師爺?」李弘愣了一下,旋即明白過來,「那是長風大師。在祖師爺那裡,你沒有淘氣,給你娘丟臉吧?」

李秀非常神氣地揮了揮小手,面不改色心不跳地說道:「沒有。祖師爺誇我,說我如果在大漠裡待長了,肯定會象爹一樣,有成千上萬的人拿刀追殺我。」

李弘狂笑。風雪氣惱地扭了一下李秀的小耳朵,「你還好意思吹,這一路上,我臉都給你丟盡了。」

「大將軍,秀兒現在在大漠上算是出名了。」王澤走過來,捋須笑道,「大漠上的人看到她,無不四散而逃啊。」

「為什麼?」李弘笑著問道,「難道我家的小豹子這麼厲害?」

「秀兒不是小豹子,是頭大老虎。」祭鋒搖頭笑道,「只要她看中的東西,她馬上說,我全要了,全部都是我的。人家不給又不好,給吧,又捨不得。滿足了秀兒,秀兒就笑,把人家奉承的都找不到東南西北了。不滿足秀兒,秀兒就和人家胡攪蠻纏,實在胡攪蠻纏不行了,她還有最後一招,掉眼淚,百試百靈,大漠上的大小王全部中招……」祭鋒說到後來,周圍的人大概想到當時的場景,個個捧腹大笑。

風雪紅著臉,神情頗為尷尬,而李秀一手抱著李弘的脖子,一手不屑地朝空中揮了揮,「頭一次見面,不能要太多,那樣顯得我太窮了,丟面子。下次到大漠,我帶點東西和他們換,這樣我有面子,人家也不好不給。對了……」她突然轉身對王澤說道,「爺爺,上次在扶餘的時候,我看你好象很喜歡扶餘王的那幾只紅嘴巴鳥,我給你弄來了。」

王澤愣住了,接著驚喜地問道,「真的?」隨即想到這世上大概沒有李秀弄不到的東西,神情馬上變得極為興奮,連連搓手,顯得急不可耐,「在哪?鳥在哪?」

李秀一用力,從李弘的懷裡跳了下來。王澤彎腰拉住她的小手,笑得眼睛都眯成了一條縫,「秀兒,爺爺太喜歡你了。鳥呢?那小傢伙嬌嫩,可不能憋死了。」

李秀臉色一變,「哎呀,也許真的憋死了。」

王澤急了,拉著李秀就跑,「快,快,好孩子,快帶我去看看,可千萬不能憋死了啊。」

李弘、田豫、祭鋒等人望著一老一小飛奔而去的背影,無不捧腹。風雪氣得渾身發抖,「這小丫頭,竟敢私偷扶餘王的東西,我……我要她立即還回去。」

「算了吧。」李弘拉住她,連連搖手,「她現在才拿出來給王大人,顯然是怕你發現了要逼她還回去。回頭讓小懶稍句話給尉仇臺,就說我很喜歡他的鳥,謝謝他的禮物了。」

「你們都這樣慣她,將來怎麼辦?」風雪真是欲哭無淚。

「長大了,就好了。」李弘毫不在意地笑道,「我的女兒,當然像我了。現在被人追著殺,將來就要追著殺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