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句話頓時掀起了軒然大波,大帳內立時便亂了。為大漢打了一輩子仗,最後連個落腳的地方都沒有,誰能忍受?
傅幹似乎意猶未盡,又說道,昔年越國大臣范蠡在越王勾踐復國成功後,曾遺書大夫文種說,「飛鳥盡,良弓藏;狡兔死,走狗烹。」而淮陰侯韓信在臨刑前,也曾仰天長嘆,「狡兔死,走狗烹;飛鳥盡、良弓藏;敵國破、謀臣亡。」
這下連一向穩重的張郃、高覽、徐晃等人都坐不住了。現在形勢明擺著,外朝、中朝、內朝大臣聯手對付北疆武人,就算將來長公主善待眾人,但天子呢?長在深宮中的天子能懂什麼?還不是他身邊的大臣說什麼就是什麼。本朝士人和武人的對立由來已久,從高祖皇帝建國到孝武皇帝開疆拓土,軍功階層都飽受排擠和打擊,直到光武皇帝中興,軍功階層才有過幾十年的輝煌,但誰能保證當今天子就是光武皇帝第二?
既然不能保證當今天子是光武皇帝第二,那就竭盡全力鍛造一個鐵血悍將,讓他飽嘗戰火的慘烈,讓他和北疆武人一起捍衛大漢,讓他像孝武皇帝一樣以武治國,讓他像光武皇帝一樣信任和重用武人,用武人治國。
李弘輕輕揮揮手,示意諸將不要激動。
「殿下和朝廷沒有接受我的建議,依舊要求我調整攻擊洛陽之策。本來我可以慢慢說服殿下和朝中大臣,但戰局緊張,我沒有時間了,我需要你們的幫助。」李弘指指帳內諸將,「這裡有二十多位將軍,十幾位中郎將,加上關中戰場、穎川戰場和青兗兩地的牽制戰場,共有五十多位大臣,我請你們立即上奏朝廷,督請天子趕赴洛陽前線,御駕親征。」
諸將轟然應諾。
軍議暫時休會,諸將各自回軍帳擬寫奏章。
大將軍邀請麴義、玉石、楊鳳、趙雲、文丑、司馬懿六人到偏帳議事。
李弘把奏請八位大臣為「天子師」的事具體說了一下,「你們可有什麼意見?」
「大將軍,去年官制修改,殿下和仲淵(李瑋)數次徵詢你的意見,你是同意的,為什麼現在矛盾如此激烈?」玉石擔心地問道,「中書監現在都是北疆大吏,應該能控制局面,怎麼事情反而一發不可收拾?子泰(田疇)都在晉陽忙些什麼?」
「中書監實際上控制在長公主和仲淵手中,子泰不過掛個名而已,他做不了主,更影響不了長公主。」李弘搖搖頭,神情有些惱怒,「我本來指望仲淵能制約長公主,讓子泰從中協調,繼而由北疆人控制決策權,為將來長公主還政於天子鋪平道路,誰知仲淵昏了頭,只顧眼前利益,竟然把天子丟到一邊,全然不管十年之後的事。」
「但這樣一來,北疆勢力一分為二,朝廷也形成了三足鼎力之勢,這對中興大業的推進非常不利啊。」楊鳳嘆道,「大將軍,我覺得先打下洛陽再處理這事更為穩妥些。現在形勢危急,各戰場困難重重,一旦朝廷動盪,錢糧供應斷絕,戰局可能逆轉。」
「我正是擔心戰局出現逆轉,所以才急於攻打洛陽,但長公主和朝廷竟然在這個關鍵時刻逼我交出部分兵權。我實在不能再忍了,再忍下去,事情的發展很可能失控。」李弘無奈地搖了搖手,「長公主和朝廷步步緊逼,而仲淵現在又羽翼豐滿,主動配合長公主和朝廷向我施壓,我已經沒有退路了。兵權一旦交出去,中興大業失去了保護,我們指望誰去重振社稷?長公主、朝中大臣,包括仲淵他們,骨子裡都裝滿了過去的東西,一旦形勢好轉,他們首先想到的是權勢和財富,他們象草原上飢餓的野狼一般,蜂擁撲向了那點可憐的獵物。想想去年青兗兩州發生的事,大家一窩蜂地跑去圈地炒地,當時誰還記得百姓?誰還記得正在滿懷希望回到故土的百姓?我們擊敗叛逆,收復州郡,耗費了數不盡的人力和物力,為的是穩定社稷,讓天下的百姓過上安穩日子,不是為了給我們自己、給朝中大臣、給各地的門閥富豪們擄掠權勢和財富。」
「羽行兄(鮮于輔)和飛燕同意你的辦法嗎?」麴義心裡也很不安,他看到李弘有些激動,不好再勸。
「羽行兄不同意,他認為這樣做後果難料。如果長公主認為這是北疆武人在挾持天子,那將來還政於天子的可能更小了。」李弘說道,「我告訴他,如果任由此事發展下去,長公主是否還政於天子已經不重要了,重要的是中興策略因為失控而導致戰局連連失利才是大事。到時西疆丟了,關中丟了,洛陽還能保得住?洛陽丟了,河北兵敗如山倒,社稷還能重振?社稷傾覆了,長公主還有什麼政還給天子?中興策略、國政策略、兵事策略必須牢牢控制在我們手上,否則一切都有可能變成灰燼。」
幾個人都沉默了。
「大將軍是對的。」司馬懿突然說道,「中興策略如果錯了,或者只有有一個小小的失誤,中興大業都有可能瞬間崩潰。」
「有了中興大業,才有大漢的中興。」趙雲苦澀長嘆,「十幾年了,幾十萬兄弟倒在了戰場上,我們不能讓他們白死。只要我們忠誠於大漢,無論怎麼做我們都無愧於天地,無愧於列祖列宗。」
「羽行兄同意了,那子烈(徐榮)呢?」麴義又問道。
「子烈是支援的,因為朝廷對西疆的策略讓他極度失望。朝廷根本不重視西疆,他們眼裡只有洛陽。」
「奉先(呂布)呢?他也同意?」
「我起初也很擔心奉先,畢竟他經歷了洛陽、長安兩次大亂,對這些事極其敏感,但出乎意外的是,他同意了,他對長公主好象非常懼怕。孝獻皇帝的死讓他心有餘悸,他認為只有把天子放在我們自己身邊,才是保證天子的生命,保證天子將來順利主政。奉先還說,無論天子在晉陽,或者在長安,都非常危險,他們隨時都可以拿天子來威脅我們。記得當年董卓廢黜少帝,就是得到了朝中大臣們的支援。從這件事上可以看出,朝中某些大臣們是很無恥、很卑鄙的,為了權勢和利益,他們可以犧牲一切,包括天子。」李弘看看麴義等人,頗為感慨地說道,「奉先經歷了洛陽、長安之亂,相比起來,他對這些事的理解比我們更為深刻。」
麴義歉疚地笑笑,「我一直擔心他背叛大將軍,現在看來他比大將軍更想把天子接到洛陽,我白擔心了。」
九月上,北疆大將的奏章象雪片一樣湧進晉陽,五十多位將軍、中郎將強烈要求天子奔赴洛陽、御駕親征。
長公主和朝廷震駭不已,惶恐不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