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九節

「我們在洛陽能堅守多長時間,取決於很多因素,無法預測,但如果僅從糧食的囤積數量來看……」審配伸出了兩個手指頭,「二十五萬人堅守兩年應該沒問題。」

袁紹的臉色很難看。

逢紀嗤之以鼻,「以洛陽城的堅固,當今天下沒有哪支軍隊能攻克,除非李弘帶著五十萬大軍日夜不停地攻擊,否則他根本沒有任何機會,但李弘沒有五十萬軍隊,他最多隻能帶著二十萬大軍攻打洛陽。」

「你想得太簡單了。」審配搖搖手,緩緩說道,「要想守住洛陽,僅靠軍隊是遠遠不夠的。」

「去年十月秋收後,洛陽開始大量囤積糧食,但因為穎川被北疆軍佔據,陽翟城失守,我們只能從魯陽、廣成關、伊闕關、大谷關一線運糧北上,這嚴重製約了囤糧速度。另外,由於我們要開闢西路戰場,荊州的一部分糧食要供應給西征大軍。今春洛陽大戰一旦開始,北疆軍將率先攻擊魯陽,穎川和南陽戰場要持續作戰,劉表和袁譚不得不為此準備糧草,這導致兩州能提供給洛陽的糧食大為減少。因此,我們要想囤積堅守兩年的糧食,必須確保大軍能在六月之前守住魯陽和京畿八關,否則,我們無法得到荊、豫兩州最大的援助,也就是說,城內的二十五萬人無法堅守兩年。」

「城內之所以僅留二十五萬人主要是考慮到糧草不足。我們的糧草數量有限,消耗的人越多,敗亡的時間也就越快,所以,從現在開始,立即下令,除了徵調的二十萬民夫外,其它人員急速撤離,爭取在三月之前讓京畿八關以內的所有百姓全部撤到荊州。」

「目前洛陽還有六萬軍隊,包括年底前剛剛徵募的新卒。北疆軍攻克八關後,我們最多還有五萬軍隊退守洛陽。從洛陽武庫的軍械存量來看,現有的軍械尤其是長箭僅夠五萬大軍半年的消耗,所以我們要想盡一切辦法籌措軍械。當前我們最需要的是長箭、檑木、滾石、火油、拒馬、鹿砦、柴草、轉關橋、懸脾、累答、尖刺木樁等等守城武器,但由於所需數量太過龐大,時間上已經不允許我們從荊、豫兩州徵調了,因此……」

審配臉露痛苦之色,無力地說道:「百姓撤離後,命令二十萬民夫把洛陽八關以內的所有房屋全部拆了。拆掉了這些房屋,我們就能得到守城所需要的東西,鐵器、木頭、柴草、石頭,應有盡有,而且數量充足,還能節省大量時間。」

「堅壁清野?」袁微吃驚地問道。

「能拆的全部拆了,包括橋樑都拆了,不能拆的就一把火燒了,把洛陽城外、八關以內大約近百里的地區全部變成廢墟。」審配無奈地說道,「如果我們能守住洛陽,能擊敗北疆軍,將來我們可以重建,但如果我們失敗了,我們就必須把它徹底毀去,絕不能讓它成為北疆軍乘勝南下攻擊我們的堅守後方。其實,大家心裡都清楚,北疆軍打進八關後,不管能否攻克洛陽城,洛陽城外的所有地方都會變成廢墟,這是洛陽無法避免的悲慘命運。」

「現在就決定堅壁清野,是不是太早了一點?」審配剛剛說完,荀諶急不可耐地站了起來,「去年北疆軍雖然佔據了關中,但韓遂死了,西疆肯定要大亂,那些羌人養精蓄銳了十幾年了,怎肯錯過這麼好的機會?西疆一亂,關中岌岌可危,北疆軍勢必要撤軍。」荀諶拱手對袁紹說道,「大人,我看還是死守洛陽城為好。洛陽城堅固無比,守上一年半載綽綽有餘,再加上開闢西路戰場的劉備,荊州的劉表,豫州的劉備,江淮一帶的曹操也有可能幫上忙。北疆軍的對手太多了,當李弘集中河北所有力量猛攻洛陽的時候,其它人不會白白放過反擊的機會,因此……」荀諶轉身望著神情冷峻的審配說道,「我覺得正南兄太悲觀了,目前的形勢還是有挽回的餘地。」

「你相信李弘的話?」陳琳指著荀諶驚訝地說道,「李弘是頭待人而噬的豹子,他的話絕不可信。我們在陳留待了幾個月,早聽說李弘有意遷都,象董卓一樣把都城定在長安。你知道定都長安意味著什麼嗎?意味著社稷傾覆。李弘已經下定決心,他不但要毀掉洛陽,還要毀掉我大漢社稷。」陳琳憤怒地揮手叫道,「正南兄非常清醒,他和李弘私交甚好,知道李弘的為人,對李弘的意圖瞭解的更是一清二楚。我們不要再做夢了,打起精神來吧,和李弘決一死戰。只有誓死一搏,還有一線生機。」

荀諶還想辯解,坐在他身邊的辛評拽了拽他的袍袖,示意他不要再說了。

屋內陷入了沉默。袁紹坐在案几後面,低頭沉思。

「既然正南認為北疆軍馬上就能打進八關,兵臨洛陽,那二十萬民夫能做多少事?」逢紀忽然伸手敲了敲案几,「我們要在洛陽十二道城門外鑄造甕城,要挖護城壕,要建馮垣(木籬或夯土的矮牆),要鋪設拒馬帶,還要製造守城器械。在這種情況下,他們還要去拆毀方圓近百里的房屋,要讓他們把拆下來的木頭、磚石運回洛陽。」逢紀眯起眼睛望著臉色微變的審配,冷聲說道,「請問正南,二十萬人夠嗎?我們有這麼充足的時間嗎?」

「你什麼意思?」審配預感到逢紀要說什麼,頓時緊張起來,「百姓必須立即撤離,遲恐不及。」

「不能撤……」逢紀轉頭望著若有所思的袁紹,大聲說道,「如果北疆軍開春後發動攻擊,那麼最遲七月或者八月他們就能突破八關殺進洛陽,在這麼短的時間內,我們很難完成洛陽的防守部署。」

「甕城、護城壕、馮垣早在去年九月的時候就已經開始修建,拒馬、鹿砦、竹尖、轉關橋等守城器械目前正在城外鋪設,以現有的民夫數量再有幾個月的時間基本上就能完成。雖然拆毀民居需要時間,但實在來不及,我們就一把火燒了。洛陽城內的房屋非常多,如果器械物資不足,我們可以就近拆除使用。」審配衝著袁紹連連拱手,「大人,我們糧草不足,留下的人越少越好,還是讓百姓儘快撤離為上策。」

「我們糧草不足,北疆軍的糧草就非常充足嗎?」逢紀手捻短鬚,慢悠悠地說道,「把百姓們都留下來,讓他們修築城防,拆除房屋,等到北疆軍打進來,除了在城內留下二十萬民夫外,其它人就全部丟給北疆軍。北疆軍如果把他們殺了,城內的二十萬民夫就會因為仇恨而變成一支無堅不摧的軍隊,北疆軍如果收留了他們,就要讓他們吃飽,這要消耗北疆軍大量的糧食。八關以內的百姓大概有多少?五、六十萬人有吧?李弘看到城外哭天喊地的無辜百姓,他會做出什麼選擇?」逢紀得意地一笑,「我最佩服李弘的地方就是他在最困難的時候收留了數百萬流民,並且讓這些流民都活了下來。現在也不例外,他肯定會收留這些百姓並讓他們活下來。北疆軍能有多少糧食?李弘帶著大軍年年征伐,河北的財賦能支撐多久?」

逢紀伸手在空中揮了揮,洋洋自得地繼續說道:「這個辦法既能讓我們搶在北疆軍攻克八關之前堅壁清野、加固城防,又能讓北疆軍背上一個沉重的包袱,而我們則能輕鬆獲得所需要的時間。」

「這根本就是飲鳩止渴,自取滅亡。」審配怒聲說道,「把這些百姓留下來,強迫他們拆自己的屋子,會激其民憤。在北疆軍兵臨洛陽的時候,把他們丟個北疆軍,會讓留在城內的二十萬民夫對我們切齒痛恨。一旦事情的發展失去控制,城內的二十萬民夫倒戈一擊,我們會旦夕傾覆。此事萬萬不可行。」

洛陽大吏們激烈爭論,審配、荀諶、辛評三人堅決反對,但袁紹沒有采納他們的意見,而是接受了逢紀的建議。

袁紹派人密告洛陽的門閥富豪們,請他們即刻撤離洛陽。同時急令各府衙張貼榜文,說天子下旨,要臨時徵調徭役,並給予他們豐厚報酬。考慮到強行拆屋會激怒百姓,逢紀、袁忠和王修等人又精心設計了個騙局,說凡拆屋幫助朝廷抵抗叛軍者,會得到雙倍回報。將來北疆軍敗走了,朝廷不但出錢幫助他們重建家園,還給予他們一定數量的土地做為補償。當然了,凡抗旨不遵者,將以謀逆罪嚴懲。

袁紹本來覺得這個辦法不太好,容易出事,但逢紀一句話又讓他把這種擔心丟到了腦後。逢紀說,洛陽若失,大人還能得到什麼?還能得到百姓的擁戴嗎?百姓就象牛羊,你只要讓他們吃飽穿暖,他們就會跟在你後面祈求施捨,把什麼仇恨都忘了。他們就是兩條腿的牲畜,不行就打,就殺,保證他們會俯首帖耳,哼都不敢哼一聲。

事情已經到了這一步,一切都要以堅守洛陽為中心,審配等人也不好再說什麼,只能走一步看一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