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過去我們戍守北疆、鎮守河北,十幾萬兵力完全夠了,但現在要平定天下,戰場突然增加了數倍,不但兵力捉襟見肘,各級軍吏也嚴重不足。軍吏嚴重不足,增兵的難度就非常大。我之所以要求增兵十萬,正是擔心各級軍吏不足導致大軍戰鬥力驟然下降。增兵本來是一件好事,但增兵如果損害了大軍的戰鬥力,那還不如不增兵。」
「大家或許認為我們有足夠的老兵,可以大量提拔任用,但諸位大人想過沒有,我們現在有多少戰場?哪些戰場需要最強悍的軍隊?戍守北疆的大軍要保持戰鬥力,戍守西疆的軍隊要保持戰鬥力,南、北兩軍要保持強悍的戰鬥力,這些軍隊的補充只能從其它軍隊裡徵調有戰鬥經驗計程車卒,因此我們手裡可以提拔任用的老兵相當有限。」
「老兵數量有限只是增兵難度之一,增兵難度最大的還是土地分配問題。本朝現在實行的是‘兵戶’制,要給兵戶分配土地,但由於戰爭密集,傷損大,很多兵戶家裡暫時已經沒有合適男丁了,所以越是增兵,兵戶數量越大,朝廷調撥的土地就越多,朝廷賦稅的損失就越大。另外各地情況不一樣,各地府衙實際控制的土地數量也不一樣,人少地多的地方可以增加兵戶,但兵源未必合適,兵源合適的地方但土地未必多,這種矛盾讓增兵難度大大增加。」
「增兵可以讓北疆人權勢更大,在朝堂上的地位更加穩固,而北疆人所堅持的中興策略隨著中興大業的逐步推進,已經漸漸和以丞相大人為首的朝中大臣們所堅持的中興策略產生了衝突,現在衝突最激烈的地方就是定都長安。這是朝中除北疆系以外幾乎所有大臣都公開反對增兵的主要原因。因此,增兵成了中興策略之爭的一個武器。」
「朝堂上下,誰都知道增兵對中興大業至關重要,所以增兵肯定能成功,但首要條件是當前的中興策略要符合所有人的利益。我們打個比方,增兵可以打下洛陽,但定都長安卻讓社稷陷入深重的危急,那麼這個增兵還有什麼意義?打下洛陽又有什麼意義?」
「丞相大人和諸多大臣堅決反對增兵,歸根究底是認為定都長安無助於中興大漢。我們呢?我們拿什麼去說服他們?誰都不知道未來的事,我們也不知道定都長安是對還是錯。我們之所以支援長公主定都長安,是因為它符合北疆人的利益。長安距離西疆北疆非常近,有利於邊疆的穩定,但邊疆穩定了,中原是不是就穩定了?大漢社稷是不是就穩定了?我們不知道,我們也是惶恐不安。」
「因此,我們不要怨恨丞相大人,也不要仇視朝中反對增兵的大臣們。國事關係到社稷的命運,關係到千千萬萬百姓的生死,容不得任何私情,這一點請諸位大人務必有一個清醒的認識。」
「增兵,可以讓北疆人更牢固地控制朝政,可以讓中興策略一直符合大漢的利益,符合北疆人的利益,可以隨之解決定都長安的事。因此,為了解決這一系列的問題,我只有另闢徯徑。」
「在治國策略上不能說服對方,那隻能退而求其次,在利益上滿足對方,以便達到同樣的目的。我們雙方的利益之爭其實就是權勢之爭,但在目前情況下誰都無法在權勢上獲得更大的好處,所以乾脆我們主動放棄一部分權力,讓皇權更加強大,從而把對方逼到絕境,要麼徹底喪失權勢,要麼和我們聯手共同對抗皇權。他們當然會做出最明智的選擇,這樣一來,增兵問題解決了,定都長安的問題也解決了,而他們還無法怨恨我們,因為我們要增兵打洛陽,是他們不同意,是他們逼得我們不得不放棄權力的。到了那個時候,他們和我們一樣,都處在同樣一個危險的處境裡,但我們手裡掌握著軍隊,天子和長公主還需要我們征伐天下,而他們和皇權針鋒相對,下場可想而知。當年漢武皇帝如何對待外朝的,相信他們一清二楚。為了奪回相權,為了奪回失去的權勢,為了制衡皇權以求得中興大業的成功,他們只有一個辦法,那就是聯合我們,利用我們手中的兵權,再次和皇權一爭高下。」
「現在你們明白了嗎?」李弘走到案几後面,轉身面對帳內三十多位北疆文武大吏,笑著說道,「朝堂上,馬上就是殿下說了算,殿下是朝堂上所有大臣們的共同對手,朝堂上的所有大臣們馬上就是朋友了。現在,你們心裡的憤怒是不是煙消雲散了?」
帳內大部分將領都望著李弘,一個個神色嚴峻,顯然還在思考著李弘剛才那番話。
「我把你們請到行轅來,一是為了把中興策略說清楚,請你們支援殿下定都長安,二是關中大戰一旦結束,晉陽就要發生很多大事,你們必須馬上趕回去,在大漢中興最關鍵的時刻,拱衛大漢,護衛天子和長公主,為北疆人謀取最大利益。」
「大將軍呢?你不回去嗎?」田疇突然問道。
「我不回去了。」李弘看了眾將一眼,鄭重地說道,「韓遂的死,給了我很大震撼。這幾天,我想了很多,袁術的死導致九江崩裂,孫策的死導致江東岌岌可危,而韓遂的死可能讓西疆大亂,直接影響中興大業。我如果突然死了,河北會發生什麼?中興大業還會穩步推進嗎?」
諸將目瞪口呆,無不震駭。
「子民,你胡說什麼?」鮮于輔冷著臉,不高興地責斥道,「這種場合下,你怎能說這種話?」
李弘笑笑,繼續說道:「我死了,你們要堅決尊奉天子,要忠誠於長公主,要勇敢地挑起振興社稷的重任。從現在開始,你們要漸漸習慣沒有我的日子,你們要獨當一面,要牢牢把握住自己的命運,要好好地活下去。我堅信,沒有我,你們也一樣能中興大漢。」
「大將軍……」諸將齊齊跪倒。
關中大捷的訊息讓正在定陶城內互不相讓的談判雙方震驚不已。
曹仁、毛玠和孫賁、張紘、朱治都以最快的速度回報,請求曹操和孫權立即給出答覆,以便及時做出策略調整。
同時間,李弘分別給洛陽的袁紹和許昌的劉備各寫了一封信,邀請他們派人到定陶議和。李弘給出了一個最低議和條件,只要他們尊奉晉陽的天子和朝廷,其它的事都好商量。
七月下,洛陽。
袁紹接到了李弘的書信,當即氣倒。
從麴義、楊鳳率軍攻擊華陰、潼關開始,袁紹就預感到關中大戰可能不僅僅是失敗,而是大敗,但他還存著一線希望,他希望韓遂、高幹能退守長安,還有兵力和北疆軍抗衡。關中大戰關係到洛陽的生存,關中大戰若敗,洛陽旦夕不報,袁紹感到死亡的危險正在一步步逼近。
然而,他沒有關中大戰的任何訊息。
七月上,孫親、楊華率軍攻擊風陵渡,高柔、朱靈腹背受敵,棄守潼關,退到了桃林要塞,但三天後,桃林要塞丟失,高柔和朱靈逃到了弘農城會合段煨。
麴義、楊鳳乘勝追擊。孫親、楊華的大軍順水而下,直殺陝城,意圖切斷段煨的退路。段煨大驚,棄守弘農,率軍死守陝城。
這時南陽方面送來急報,武關被北疆軍佔領,徐璆(qiu)把主要兵力放在了丹水一線,以防北疆軍乘勢南下,而本來準備支援穎川的軍隊一部分則回到了丹水,只剩下兩千人守在魯陽。徐璆為此向荊州緊急求援。劉表已答應讓文聘、劉虎率五千兵急速趕到魯陽相助。
七月中,麴義率軍攻擊陝城,雙方在陝城連番激戰。
關西的緊張局勢讓袁紹坐臥不安。洛陽的援軍全部趕到了新安和函谷關一線,根本無暇分兵南下支援穎川。
就在袁紹心力交瘁之際,李弘的書信到了。至此,他才知道了關中大戰的大概經過,韓遂死了,西涼軍折損過半投降了,而高幹和辛毗的四萬大軍全軍覆沒。
袁紹最後一絲希望徹底破滅,他經受不住這樣沉重的打擊,再次病倒。
袁微、袁忠、逢紀、審配、荀諶等人坐在袁紹病榻旁邊,輪流看完了李弘的書信。
「很明顯,北疆軍打不動了,段煨將軍今年守住新安、函谷關一線應該沒問題。」逢紀悲痛之餘,眼裡露出一絲僥倖之色,「我看還是立即抽調兵力支援穎川,先把魯陽守住,確保洛陽和荊豫兩地的聯絡。」
「當務之急不是支援穎川,而是即刻制定防禦之策。」袁紹嘶啞著聲音,有氣無力地說道,「明年,北疆軍肯定要打洛陽,我們只要守住洛陽,讓北疆軍打上一年半載,拖垮河北,我們就能反敗為勝,否則,洛陽就完了,而社稷也將傾覆了。」
「大人有何對策?」
「要想守住洛陽,必須開闢牽制戰場。」袁紹閉上眼睛,慢吞吞地說道,「如果關中和兗州都陷入戰火,北疆軍就要同時在三個戰場開戰,如此洛陽則安然無恙。」
「西涼人已經亂了,他們現在的對手是羌人,估計暫時沒力量反攻關中。益州的劉璋正受到張魯、趙韙的南北夾擊,日子艱難,能幫助我們的也只有張魯,但張魯實力有限,對關中無法造成致命的威脅。」審配輕輕嘆了口氣,「曹操和孫權目前正在李弘的斡旋下握手言和,以曹操目前的處境,自保尚且不足,哪敢攻打兗州?孫權、周瑜在河北的支援下,反攻劉表。劉表退到江夏,但魯肅、呂蒙、孫輔等人帶著大軍隨後殺進,劉表想不打都不行了。如今荊州軍主力被拖在江夏,欲罷不能,苦不堪言,無力北上支援。」
袁紹心憂如焚,突然眼前一黑,張嘴吐出了一口鮮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