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九節

大臣們爭論不已。李瑋、賈詡等人勢單力薄,增兵之議隨即擱置。

議事結束後,李瑋、賈詡等人再次拜見長公主,極力勸說長公主下旨增兵,以便穩定西疆和關中,確保大軍迅速收復洛陽,中興大業穩步推進。

長公主考慮再三,連夜在鳳凰池召見蔡邕、荀攸等大臣,再度商議增兵之事。

「殿下,增兵的後果是什麼,我們都清楚。」荀攸皺著眉頭說道,「兵力越多,大將軍手中的兵權越大,朝堂上的北疆勢力也愈發穩固,這對中興大業的危害極大。」

「今天西疆和關中的危局,可以說是大將軍和太尉大人蓄意製造的,其目的就是為了逼迫朝廷增兵。」荀攸拿起徐榮的奏章,指著其中一段話說道,「殿下你注意到沒有,在鄭白渠大戰的最後階段,太尉大人在兵力不足的情況下,下令圍殲西涼軍,這直接導致了韓遂的陣亡,並且讓西涼軍損失過半。太尉大人為什麼要下這樣的命令?很簡單,他就是要讓西疆陷入混亂。」

「荀大人,戰場上什麼事都會發生,韓遂的陣亡也是個意外。」長公主搖搖手,不滿地說道,「你這種估猜沒什麼道理。」

「韓遂即使不死,西疆也會亂,因為韓遂的西涼軍只剩下一半兵力,他撤回西疆後,羌人一樣會打他。西疆不亂,太尉大人還有什麼藉口逼迫朝廷增兵?」荀攸說道,「太尉大人知道韓遂陣亡的時候,西涼軍士氣低迷,他完全有能力在很短的時間內集結優勢兵力全殲西涼軍,但太尉大人為什麼放棄了?當真是因為擔心羌人佔據西疆嗎?羌人此刻遠在河西,太尉大人只要在全殲西涼軍後,讓龐德帶著三萬鐵騎以迅雷不疾掩耳之勢殺進西涼,羌人還敢打進西涼腹地嗎?不要忘了,狂風沙的鐵騎現在就在天穹沙漠,羌人如果渡河攻擊,必定腹背受敵。虹日和鐵頭還不會愚蠢到這種地步吧?」

「韓遂死了,西涼殘兵回去了,羌人也有了攻擊的機會,西涼想不亂都難。西涼一亂,關中就岌岌可危,朝廷只能增兵,大將軍和太尉大人的目的也就達到了。」

長公主沉吟不語。

「大將軍早在中原大戰結束後就有增兵的意思,但他擔心自己成為眾矢之的,遭到朝野上下的非議,所以很謹慎,讓臧霸、管亥等青州軍將領出面向朝廷討要建制。這次,他終於忍不住了,利用攻打關中的機會巧妙地佈下了一個陷阱,以西疆大亂為藉口,以放棄攻打洛陽為要挾,逼著朝廷主動給他增兵。」荀攸嘆了一口氣,「說來說去,大將軍還是不願意自己手中的權柄受到任何損害,他要搶在收復洛陽之前進一步鞏固北疆勢力對朝政的絕對控制。」

「但是朝廷如果不增兵……」長公主擔憂地說道,「局面可能一發不可收拾。」

「太尉大人是什麼人?他打了多少年的仗?他為什麼在此刻主動請辭太尉一職?他去關中之前為什麼把麴義將軍從中原戰場調到關中戰場?」荀攸淡淡地一笑,「他如果沒有把握穩住西涼,他敢把韓遂殺了?他敢把西涼軍放回去?」

「但太尉大人手中只有十萬人馬了,他要同時兼顧西涼、關中和關西三個地方。現在就算他全殲了西涼軍,讓龐德將軍佔據了西涼,他依舊沒有足夠兵力攻打洛陽。」長公主無奈地說道,「這是事實,諸位大人不會否認吧?」

「增兵就能打下洛陽?增多少兵能拿下洛陽?十萬還是二十萬?」荀攸搖頭笑道,「洛陽非常堅固,就算我們增兵十萬,甚至增兵二十萬,也不一定能打下洛陽,因為我們的財賦有限。打洛陽,兵力固然重要,但決定戰局勝負的卻是財賦。財賦的積累,取決於朝廷新政的實施。朝廷新政的實施取決於什麼?取決於朝廷和各地府衙的官僚,沒有這些人不折不扣地執行朝廷的各項命令,新政如何得以實施?官僚增多,朝堂上的策略之爭、勢力之爭也就越來越激烈,這必然會損害北疆人的利益,而這正好觸及到了大將軍的底線,所以大將軍和北疆人要反擊了。」

過去,天子和朝廷需要北疆,需要北疆的武力,需要北疆的武力來保障新政的制定和實施,但隨著朝廷的財賦越來越多,隨著朝廷大軍收復的州郡越來越多,隨著湧進朝堂的各地士族官僚越來越多,隨著新政的逐步完善和改進,北疆武力的地位漸漸降低,北疆官僚的作用漸漸減小,北疆武人和士人的利益漸漸受到損害,但這是一種必然,一種發展的必然。

大漢需要北疆,朝廷需要北疆,但北疆僅僅是大漢的一部分,不是大漢的全部,北疆僅僅是大漢中興的開始,不是大漢中興的結束。大漢中興,需要動用整個社稷的力量,僅靠北疆的力量是遠遠不夠的,事實上北疆也沒有推動整個中興大業持續發展的巨大力量。

我們承認,中興大業是從北疆開始的,新政也是從北疆開始的,但中興大業在不斷地發展,新政也需要根據中興大業的發展不斷地做出調整和修改,朝廷因此需要最大限度地利用所有可以利用的力量。如果讓北疆人長時間的持續的把持朝政,新政的發展必然受到極大限制,甚至還會朝著不利於大漢中興的方向發展,中興大業有可能遭受無法估量的打擊和破壞。

任何權柄的使用都要受到制約,去年年底青兗兩州圈地炒地之事就是北疆人的權柄失去制約的一個活生生的例子。當時如果不是大將軍果斷出手,中原大戰的戰果可能在旦夕之間喪失殆盡。同樣,今年我們需要關、洛士人幫助朝廷穩定關中,但我們遇到了很大阻力,原因就是因為北疆人牢牢控制了權柄,他們利用各種辦法排斥和打擊北疆以外計程車人,讓他們很難有機會為朝廷出力。

北疆人在新政的制定和實施上也有嚴重問題。北疆人首先考慮的是邊郡的穩定,是大漠的穩定,所以朝廷的很多財賦都用在了邊郡的治理上,對胡族的政策也傾斜得非常過分。北疆人在最困難的時候能支撐下來很大程度上依賴於商賈的幫助,所以北疆人對營商一直保持著很大的興趣,給予商賈的待遇很高,很多商賈不但成為士族,還入朝為官。當然了,這和他們尊崇大儒王符的《潛伏論》有很大關係,認為營商可以增加財賦收入,但營商獲利便捷,收益大,人皆嚮往,對農耕和財賦會產生很大影響,時間久了,對社稷的危害顯而易見。

北疆人中很多出身黃巾軍,他們對土地有一種根深蒂固的摯愛和恐懼,他們想讓每一個人都擁有土地,但又擔心每一個人會失去土地,所以對新田制的推廣非常狂熱,實施起來的時候一絲不苟,近乎苛刻,不願意做任何變通。其實任何一種制度要想成功,都需要根據不同地區的實際情況做出相應的調整,在北疆很成功的辦法,照搬到中原未必成功,但北疆人在這一點上的做法實在讓人無法忍受,他們遇到阻力的時候不是及時做出調整,而是利用嚴刑酷法予以鎮壓,手段極為血腥。很多矛盾和糾紛就是這樣產生的。

今年,趙岐老大人突然提出定都長安,而北疆人幾乎無一例外鼎力支援。定都何處,關係漢祚命運,不是一件隨隨便便的事,但北疆人把它想得太簡單了。

荀攸說了很多,最後歸結為一句話,北疆人的權柄要受到制約,如果增兵,北疆人權勢更大,將來無法控制,中興大業可能失敗,大漢可能傾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