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八節

七月上,關中,京兆尹,鄭縣。

朱靈因為偶感風寒身體不適,離開大軍到鄭縣坐鎮,給前線調運糧草。

高幹率軍渡河趕到鄭白渠後,曾書告朱靈,說大軍將在本日清晨發動進攻,請朱靈備好糧草軍械,以便隨時送到鄭白渠戰場,但自這份書信之後,朱靈竟然整整一天沒有接到高幹的任何訊息。朱靈非常不安,連夜派人到青戈渡口探查情況。

第二天凌晨,斥候回報,青戈渡口到鄭白渠戰場的各條道路都被北疆軍封鎖,無法和前線大軍取得聯絡。朱靈大吃一驚,立刻意識到北疆軍已經控制了鄭白渠戰場,前線大軍凶多吉少。他急忙下令停止向青戈渡口運送糧草,並急書新豐大營,詢問西涼軍情況。

朱靈到達青戈渡口的時候已經是中午了,他看到了令人震駭的一幕。北疆大軍出現在渭水河北岸,在漫天飛舞的旌旗中,他清楚地看到了麴義、閻柔、張郃、高覽的戰旗。朱靈瞠目結舌,身軀一陣戰慄,強烈的窒息感讓他幾乎無法喘息。

北疆的前鋒軍發動了渡河攻擊。一路在水師箭陣的掩護下搶佔船橋,一路乘坐幾十條戰船破浪而來。

朱靈下令放棄囤積在青戈渡口的糧草輜重,帶著八百士卒和兩萬多民夫急撤鄭縣。在離開青戈渡口前,朱靈再次書告新豐大營,北疆軍已經佔據青戈渡口,我已撤返鄭縣,請儘快告訴我鄭白渠戰況,並請高幹大人迅速和我聯絡。

朱靈憂心如焚地回到鄭縣,立即書稟洛陽,但他提起筆時,發現自己沒有任何鄭白渠大戰的確實訊息,無從下筆,雖然北疆軍出現在青戈渡口、高幹也和自己失去了聯絡,但僅憑這兩點無法證明聯軍已經戰敗。朱靈躊躇良久,還是放下了筆,決定再等等。他急告駐守潼關的高柔,請他密切注意風陵渡方向的動靜。如果北疆軍在鄭白渠擊敗了聯軍,下一步他們將攻打長安,而河東方向的北疆軍勢必會趁機攻打關西以牽制袁軍的兵力,避免自己的主力陷入腹背受敵的困境。

此刻新豐大營的西涼軍已經接到了急撤長安城的命令,守營的校尉一邊安排士卒和隨軍民夫緊急搬運糧草輜重撤回長安,一邊回書朱靈,我們正在奉命撤回長安,鄭白渠戰況如何尚不清楚,如有最新訊息,一定急速稟報。信使帶著這份書信翻山越嶺從小路趕回了鄭縣。朱靈看完這份書信,非常失望,只好如實稟報洛陽袁紹。從目前已知的各種跡象上來判斷,鄭白渠大戰可能失敗,韓遂和高幹可能已率軍撤守長安。

在北疆鐵騎激昂的號角聲中,朱靈帶著一千人馬、數萬民夫和大量糧草輜重急速撤回華陰城。

麴義率軍渡過渭水河後,同時佔據了鄭縣和新豐兩城。

麴義進駐新豐城後,立即命令楊明帶著鐵騎急速殺到杜陵,切斷長安和南陽之間的聯絡。何風率軍隨後跟進,兩軍會合後,沿著丹水河南下上洛、商城一線,佔據武關。

張郃、高覽則率軍攻殺華陰,楊鳳、張白騎率軍隨後跟進,兩軍會合後即刻攻打潼關。

七月上,長安。

西涼軍撤到渭橋南岸,停下了腳步。

徐榮、皇甫酈、段炫帶著五千人馬趕到渭橋北岸紮下了大營。

徐榮書告韓遂,今龐德、衛峻、聶嘯的鐵騎已經從美陽方向迂迴到武功、郿城一帶,切斷了西涼軍的退路。楊鳳帶著大軍正在攻打潼關,楊明帶著鐵騎已飛馳武關,袁紹援軍進入關中的路已被堵死。此刻西涼軍外無援兵,內無糧草,徹底陷入絕境。如果先生據城死守,後果可想而知,但先生如果願意坐下來和我們好好談談,事情還大有轉機。

第二天,馬超和凌孺帶著十個親衛,飛馬趕到北疆軍大營。

皇甫酈看到凌孺後,冷笑道:「文約先生這次總算如願以償了,他還有什麼話說?」

凌孺神情黯然,低頭不語。馬超因為多處受傷,勉強支撐而來,臉色極度難看,聽到皇甫酈的責難,他兩眼一紅,低聲說道:「先生……已經……已經陣亡了。」

徐榮臉色驟變,駭然驚呼,「你說什麼?你再說一遍。」

「先生在突圍中被流箭射中,當天晚上就陣亡了。」馬超嘶啞著聲音,又說了一遍。

徐榮腦中一片空白,兩眼瞪著馬超久久無語。皇甫酈悲聲長嘆,轉身走出了大帳。陳衛站在徐榮身後,茫然無措。誰能料到,韓遂竟然在這個關鍵時刻陣亡了。天啊,怎麼會這樣?西疆的事麻煩大了。

「現在……」徐榮濃眉深皺,望著凌孺問道,「現在西涼軍誰說了算嗎?韓翼嗎?」

凌孺搖搖頭,「先生臨終前,把西疆託付給了孟起。」凌孺輕輕拍拍馬超的後背,「現在西疆是孟起說了算。」

徐榮和陳衛的目光同時望向馬超,然後再次看向了凌孺。

徐榮是問西涼軍誰說了算,但凌孺沒有回答,他說西疆是馬超說了算,也就是說,西涼軍現在控制在韓翼手上,馬超只不過是韓翼的擋箭牌而已。

在西疆這種崇尚武力的地方,沒有實力能幹什麼?西涼的軍隊要放回去,要讓西涼人戍守自己的家園,但河北無法控制韓翼,只能扶持馬超來制衡韓翼,但這樣一來,馬超的實力加上韓翼的實力,西涼人的武力就非常強悍了,這對關中是個巨大的威脅,而且河北也沒有十分的把握得到馬超的忠誠。

徐榮的神色越來越冷峻。如果不扶持馬超,韓翼實力不夠強大,無法獨自對抗羌人,他有可能為了生存,為了報仇,為了獨霸西疆,乾脆暗中聯手羌人頻繁入侵關中,那事情愈發不可收拾。韓遂臨終前的這個安排,迫使河北不得不冒著風險扶持馬超,增強西涼實力。馬超成了西涼穩定與否的一個極其關鍵的人物。

徐榮暗暗叫苦。這一仗雖然打贏了,卻留下了一個可怕的隱患。如果韓遂不死,西涼的事情就非常簡單了,將來只要大漢穩步走上了中興的道路,只要大漢武力無堅不摧,韓遂只有一個選擇,那就是歸順朝廷,並和北疆人一起制定和實施一系列有利於邊陲穩定和發展的中興之策,但現在……

凌孺不待徐榮再問,把韓遂死後,西涼諸將對西疆諸事的議定一五一十做了詳細的說明。

尊奉晉陽的天子,遵從晉陽朝廷的命令。大軍退回西涼後,馬超、凌孺、張鳴、張既等人在漢陽暫時主掌西涼軍政。韓翼、楊秋、成宜、程銀、梁興等人率軍退回金城、隴西等地戍守邊郡。

凌孺說了一大堆,但要害問題一個都沒涉及,徐榮很耐心地聽完了,然後對他說道:「我要和孟起談一談。」

凌孺心領神會,躬身退出。陳衛陪著他一起走出了大帳。

「你很小的時候,我曾見過你兩次。」徐榮說道,「當時,你長得虎頭虎腦的,膽子也不大,話也不多,很討人喜歡。我記得你喜歡吃餅子,常常一個人坐在府衙前的石階上慢慢啃,一個餅子能吃上半天。」

馬超苦澀一笑,「伯父大人還記得那些事?」

「我雖然老了,但過去的事卻越來越清晰。」徐榮指指自己的腦袋,輕輕嘆了一口氣,「這些年,西涼的很多老朋友都陸陸續續離開了人世。有時,夜深人靜,我也會想到他們。現在文約兄也走了,西涼老一輩的人沒剩下幾個了,西疆的確是你們年輕人的天下了。」

馬超神情落寞,一雙眼睛呆呆地望著案几上的竹簡,一言不發。

「你現在怎麼想?」徐榮問道。

「什麼?」馬超心不在焉地抬頭看看徐榮,茫然地問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