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八節

馬超氣瘋了,他不停地叫著吼著,長槍砸飛了一面又一面的盾牌,挑殺了一個又一個的敵卒,但他就是追不上閻柔,相反,他遇到了前所未有的阻力,他的血腥殺戮激怒了北疆士卒。他開始受傷了,戰馬也在艱難的行進中不停地仰頸痛嘶。馬超聞到到了死亡的氣息,他感覺自己置身於滔滔洪流之中,勢不可當的洪水把自己衝撞得暈頭轉向,滅頂之災瞬息將至。

「大哥……大哥……」馬岱嘶啞的叫聲彷彿從天外傳來,「我們中計了,快撤,快撤……」

馬超霍然回頭,他看到了難以置信的一幕。近千鐵騎士卒陷入了「泥潭」進退不得,坐在馬上的鐵騎士卒成了北疆軍任意宰殺的靶子。遠處,沒有殺進戰陣的部下們也被北疆鐵騎圍住了,正在呼嘯的狂飆中奮力掙扎。

「大哥,快走,快走……」

「撤……」馬超斷然揮手,撥馬就走。

「拒馬」陣中的北疆士卒哪肯放過他,趁著他調轉馬頭的機會,一擁而上,霎時長矛、長箭漫天飛舞。馬超坐下的戰馬幾乎被射成了蜂窩。

馬超眼明手快,以匪夷所思的速度跳下戰馬,衝進了人群,但他即使快如閃電,背上還是中了兩箭,數支長矛刺穿了他的皮甲,頓時血流如注。他象一頭瘋狂的猛虎,連殺數人,勉強衝出了小戰陣,接著他就傻眼了。眼前到處都是敵人,半空中到處都是五彩繽紛的戰旗,他不知道該往哪裡殺才能脫離險境。

「大哥……」就在他幾乎絕望之際,馬岱殺到了,「大哥,快上馬,快……」

「走,走……」馬超長槍舞動,把逼上來的敵人紛紛殺退,「你給我指明方向,我給你開路,否則我們都要死在這裡。」

姜峰帶著一隊鐵騎衝上接應馬超。陷在陣中的西涼悍卒在撤退的號角吹響之後,也各顯神通,奮力回殺。

北疆步卒的體力也到了極限,看到西涼人掉頭要逃,隨即順勢讓出通道,任由西涼人離去。

「擂鼓,擂鼓……」閻柔在陣中連聲大叫,「告訴陣外鐵騎,圍殺馬超,不要讓他逃了。」

「咚咚……」戰鼓如雷,天地震撼,整個戰場都在這猛烈的鼓聲中顫抖起來。

馬超帶著人馬狼狽不堪地衝出了北疆軍戰陣。

他心有餘悸地回頭看了一眼,正想說話,就聽見鼓聲驟然炸響。戰馬受驚,直立而起。馬超猝不及防,翻身滾到了馬下。

姜峰、馬岱等人駭然心驚,一個個緊張地望著北疆大軍,以為北疆人要發起洶湧澎湃的衝鋒了。馬超罵罵咧咧地爬起來,狠狠打了戰馬一拳。自己的坐騎死了,這匹無主戰馬不知是誰的,膽子竟然這樣小。馬超爬上馬背,怒氣沖天地揮手叫道,「吹號,吹號……重整佇列,我們撤下去會合閻大人,快……」

姜峰、馬岱和周圍的騎卒們都沒有動,他們目瞪口呆地望著北方的天空,雙手緊緊握著武器,疲憊的身軀輕輕抖動著,好象看到了什麼恐懼的東西。

馬超猛地轉身,雙眼霍然睜大,神情極度震駭。

北方的天空上,煙塵滾滾,好似一頭嗜血猛獸正咆哮而來。

「北疆鐵騎……」馬岱突然尖叫,「是北疆鐵騎。」

「上當了。」姜峰破口大罵,一連串惡毒的詛咒從嘴裡噴湧而出。

「撤,撤,撤……」馬超窒息了,他竭盡全力喊了出來,「撤……」

閻行和他的部下已經苦戰數個時辰,此刻面對這支北疆軍的精銳,面對這些在萬年城裡憋了大半天一個個氣勢如虹的鐵騎將士們,他們遭到了重重一擊。

在第一次正面交戰中,他們就損失了兩百多人,很多人因為體力不支,躲閃不及,被北疆悍卒揮舞的長矛硬生生從馬上打了下來。

雙方撥馬再戰,閻行遇上了顏傑。在兩馬相錯的瞬間,顏傑仰身避過閻行的長矛,手中戰刀突然插進了閻行坐騎的腹部。戰馬慘嘶,依著慣性飛行了十幾步,然後一頭栽倒。閻行被摔得暈頭轉向,搖搖晃晃的剛站起來,就看到顏傑飛馬殺到。顏傑低估了閻行的實力,他以為自己穩操勝券,衝到閻行身邊時沒有做任何防備,舉矛就刺。閻行歪歪倒倒的身軀突然象兇狠的野狼一般騰空而起,不但避過了顏傑的長矛,還一腳把顏傑踹下了戰馬。

顏傑措手不及,在空中翻滾了十幾圈,這才重重落到地上。閻行飛身撲上,拔刀就剁。顏傑死命躲閃,戰刀砍到肩胛上,頓時鮮血四射。閻行一刀沒有砍死對手,憤怒不已,舉刀再剁。大概是因為傷痛刺激了顏傑,顏傑奇蹟般地一躍而起,撒腿狂奔。

雙方的親衛發現自己的主將身處險境,急得吼聲如雷,一個個調轉馬頭,呼嘯而來。

閻行的戰刀凌空剁下,顏傑慘嗥一聲,背心處再中一刀,高大的身軀不由自主地飛了起來。閻行眼看敵騎從四面射來,而顏傑還沒有被自己砍死,氣得兩眼冒火,飛身撲上。顏傑栽倒在地,旁邊就是閻行那匹死去的戰馬,戰馬的腹部正好插著他的刀。

閻行追上,一刀砍下。顏傑用盡全身的力氣奮力前竄。戰刀沒有砍中他的脖子,而是砍到了他的鎧甲上,火星四射。顏傑握住了刀柄。

兩人的親衛飛馬殺到。地面在急驟的馬蹄下抖動,弩箭在空中厲嘯,長矛在陽光下呼號。

閻行力貫雙臂,舉刀再剁。顏傑虎吼一聲,猛然翻身,血淋淋的戰刀帶起滿天血花直劈對手。

「撲哧……」閻行的戰刀剁進了顏傑的胸膛。

「撲哧……」顏傑的戰刀刺進了閻行的胸膛,直沒入柄。

馬超帶著人馬衝出了北疆鐵騎的阻擊,但他迎頭遇上了一個更加混亂的戰場,他在這個混亂戰場的背後看到了列陣而立的北疆步卒大軍,看到了高高飄揚的「皇甫」大旗。

「北疆軍到底有多少援軍?」馬超仰天苦笑,「這次完了。」

閻柔帶著大軍轉瞬即至,北疆軍再度把西涼人圍了起來。

馬超在陣中左衝右突,試圖突圍而去。

「閻大人在哪?」馬超看到了閻行的部下,驚喜地叫道,「告訴閻大人,北疆軍的援軍正從北方趕來,我們立即突圍,向東南方向突圍,和高幹會合。」

「閻大人死了,死了……」閻行的部下扯著嗓子喊道,「我們被包圍了,衝不出去了。」

馬超心裡一涼,一時間沮喪到了極致。

「大哥……」馬岱驚恐的叫聲從身邊傳來,「大哥,我們怎麼辦?」

馬超轉頭看看他,突然想起了死去的父親,想起了死去的兄弟姊妹。馬家就剩下自己和馬岱了,無論如何也要保護馬岱殺出去,要給馬家留下一個血脈。

「我帶你殺出去。」馬超強自振作精神,衝著馬岱笑了笑,「即使我死了,我也要把你送出重圍。」

「吹號,吹號……」馬超連連揮動長槍,衝著四周的親衛們高聲呼叫,「向東南方向突圍,快,快……」

韓遂站在樹蔭下,抬頭望著湛藍色的天空,望著從北方和東方天際之間飄起的滾滾煙塵,面色蒼白,一言不發。

凌孺神情慌亂,幾次想走近韓遂,勸他即刻退兵,但看到韓遂眼露殺機,心中十分恐懼,退兵的話又不敢說了。

「右翼戰場上還沒有訊息送來嗎?」韓遂突然問道。

「沒有。」凌孺緊張地說道,「據斥候回報,高幹的大軍已經被包圍,後路已經被匈奴人切斷了。」

「北疆軍大約有多少援軍?」

凌孺沒有說話。韓遂嚴厲地看了他一眼。

「大人,斥候無法接近戰場,而高幹、梁興、馬玩的軍隊又被圍住了,訊息送不出來,所以……」凌孺猶豫了片刻,小心翼翼地說道,「以我看,北疆軍的援軍至少在兩萬人以上。」

「中路戰場的情況怎麼樣?馬超和閻行可有回報?」

「皇甫酈的軍隊出現了。」凌孺笑笑,既苦澀又無奈,「這樣一來,馬超和閻行的兵力就處於絕對劣勢,在閻柔、皇甫酈和何風三支大軍的圍攻下,他們突圍的難度很大。」

韓遂皺皺眉,消瘦的臉上輕輕抽搐了幾下。

「左翼戰場如何?」

「韓翼、程銀回報,度遼營的一部鐵騎從戰場側翼打了他們一下,衝亂了大軍的攻擊陣勢,迫使他們暫停了攻擊,結果給張白騎贏得了喘息的時間。」凌孺偷偷看了一眼韓遂,小聲說道,「現在北疆軍在左翼戰場再建方陣,我們打起來很吃力。」

「楊秋、成宜都老了。」韓遂語氣冷森,「八千人打五千人,打到下午了,竟然還給對方從容抽調兵力襲擊另一個戰場,丟臉丟到家了。」

凌孺低頭無語,不祥的感覺越來越強烈,雖然有心勸說韓遂退兵,但就是不敢說出口。

「羌人還沒找到?」

凌孺搖搖頭。他想了片刻,終於還是咬咬牙,躬身勸道:「大人,目前這種形勢下,我們取勝的機會微乎其微,還是乘著局面尚可支撐的時候儘早撤兵吧。我們只要保住實力,將來還有機會。」

「撤兵?」韓遂驚訝地看看他,「怎麼撤?丟棄高幹?丟棄馬超和閻行?然後我們逃回西涼?」

凌孺頭一暈,渾身上下輕輕打了個寒戰,「大人,現在不撤,我們有可能遭受重創,甚至……」他本想說全軍覆沒,但覺得不吉利,把這句話又吞了回去,「現在北疆軍在區域性戰場上取得了兵力上的絕對優勢,只要他們利用這個兵力優勢率先解決了其中一個戰場,那麼他們隨即可以抽調至少兩萬人以上的兵力去解決第二個戰場。大人,還是儘快撤吧。」

「現在撤,大軍馬上就會全軍覆沒。」韓遂冷笑道,「我們走了,高幹得不到救援,軍隊隨即崩潰,然後北疆鐵騎就會跟在我們後面窮追不捨。北疆軍現在有多少鐵騎?就我們目前所知,至少有三萬人左右。三萬鐵騎跟在我們後面追擊,百里之外就是渭水河,大家還有生路嗎?」

「傳令候選,帶上七千步騎大軍,急速殺向右翼戰場,開啟通道,幫助高幹撤出來和我們會合。」

凌孺低聲輕嘆。韓遂不願意接受失敗的事實,更不願意放棄關中一無所有地返回西疆,他要死裡求生,他要救出高幹的軍隊,然後依託堅固的長安城和北疆軍繼續打下去。他知道自己無法說服韓遂,只能祈求上天的幫助了。

「中路戰場怎麼辦?馬超和閻行已經被包圍了,要讓他們立即突圍,把他們救出來。」

「馬超和閻行正在突圍。」韓遂轉頭望向前方的戰場,「他們兩個都是西涼罕見的悍將,手裡的軍隊又都是西涼最精銳的鐵騎,北疆人擋不住他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