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七節

梁百武在親衛們的攙扶下,顫顫巍巍地坐到了地上。他沒有力氣了,感覺自己就象一個空殼,隨時都有可能在風中化作齏粉。

楊震還是昏迷不醒,幾個醫匠圍著他團團亂轉。梁百武湊到他耳邊,大聲喊了幾句,但楊震沒有任何反應。

「他會死嗎?他怎麼還是不醒?」

一個年紀稍大的醫匠皺眉苦臉地搖了搖頭,「楊大人中了四箭,但我們只取出了三個箭簇。剩下的那支箭簇插在楊大人的心口附近,我們不敢亂動,擔心……」

「他都要死了,還擔心什麼?」梁百武憤怒地叫道,「快把箭簇取出來。」

「不行啊,大人……」那個醫匠連連搖手,「還是把楊大人急速送回城裡醫治吧。」

梁百武又急又怒,破口大罵,「他要是死了,我把你們的腦袋全砍了。」

「大人,砍腦袋事小,救楊大人事大啊。」

梁百武氣得兩眼一翻,當即暈倒在地。

麴義、雷子、劉豹率軍一路飛馳,揚起的滾滾煙塵遮天蔽日。

梁興帶著一千五百多人飛速迎上,他以為這路鐵騎大軍人數不會太多,自己這一千五百多人勉勉強強也能阻擋一下。

此刻北疆軍到底有多少軍隊,誰都無從判斷,但有一點可以肯定,如果高幹能在左翼戰場上拖住北疆後備大軍,那麼西涼人安全撤出戰場的機會將大大增加。當然了,現在梁興也不指望這一仗還能打贏了,只要大軍能安全撤回長安就非常僥倖了。梁興不怕徐榮,也不怕楊鳳,他怕李弘,所以當他看到北疆鐵騎象潮水一般衝過來的時候,他第一個念頭就是想看清主戰旗的旗號到底是誰的。

隨著雙方距離的逐漸越近,隨著北疆鐵騎大軍矯健的身姿從煙塵之中逐漸露出,梁興的臉色也越來越難看。這仗不能打,不管前面是不是李弘,這仗都不能打了,自己這一千多人衝上去,一個照面打下來,能活下來的不會超過三成。

「吹號,撤,撤……」梁興猛然斜轉馬頭,掉頭就跑。

跟在他後面的西涼士卒早就想逃了,這時聽到撤退的號角,立時緊勒馬韁,撥轉馬頭,一窩蜂地狂奔而去。梁興本想帶著他們撤到中路會合韓遂,但這些西涼卒慌不擇路,竟然直接南下,逃離戰場了。梁興不敢獨自去見韓遂,更不願捨棄這些老部下,無奈之下,也只好跟著他們打馬而逃。

高幹正指揮大軍結陣固守,忽然看到梁興不戰而逃,把戰場左翼全部讓了出來,不禁氣得暴跳如雷。戰場左翼如果給北疆軍控制了,自己撤向中路會合韓遂的通道就被切斷了,而韓遂想從中路接應自己也難於登天。

「這個蠻子,我要抓到他,剝了他的皮。」

「元才,現在怎麼辦?我們是會合韓遂,還是直接南撤青戈渡口?」辛毗看到北疆鐵騎氣勢洶洶地殺過來,人數之多大大出乎自己的預料,知道大軍被圍的命運已經不可避免,急忙建議飛速撤離。

「不能撤。」高幹漲紅著臉,怒聲吼道,「中原大戰怎麼敗的,你忘記了?」

「我們會被包圍的。」辛毗指著從東邊天際間傳來的戰馬轟鳴聲,扯著嗓子吼道,「馬玩只有一千多人,他擋得住北疆鐵騎嗎?他會跑得比梁興還快。即使他願意幫助我們擋住北疆鐵騎,但他又能堅持多久?轉眼他就會全軍覆沒。」

「我們逃得掉嗎?此處距離青戈渡口一百里,沒等我們撤到青戈渡口,大軍就已經全軍覆沒了。」高幹用力一跺腳,「如期被北疆人追著殺,還不如在這裡和他們決一死戰,臨死也要殺幾個墊背。」

辛毗臉色鐵青,怒氣沖天地瞪著高幹。

「佐治兄,中原大戰結束不到一年,北疆軍到底有多少實力,你我心裡都有算。」高幹強忍怒氣,低聲勸道,「就算我們被徐榮騙了,他現在手裡還能有多少兵力?兩萬?三萬?就算他還有三萬鐵騎,我們也有一戰之力。」

「目前我們手上有三萬五千人左右,其中三萬多人是剛剛參戰的主力,將士們體力充沛。韓遂手上也還有七千精銳後備軍。我們有這四萬主力大軍難道還不能順利撤退?」

「現在在中路戰場上,馬超和閻行佔盡了優勢,隨時可以支援過來。左翼戰場上,西涼軍雖然沒有佔盡優勢,但他們把北疆軍全部拖住了。這樣一來,我們即使被北疆鐵騎圍在了這裡,但突圍會合韓遂,然後再從容撤出戰場完全可以。到目前為止,我們還有足夠的兵力對抗北疆軍,但我們缺乏對抗北疆軍的勇氣,只要我們有勇氣和北疆軍決戰,我們就一定能殺出去。」

辛毗兩眼望著前方,仰天長嘆,「好,我聽你的。」

「大人,北疆鐵騎殺到了……」鄧升站在馬背上,極目遠眺,突然,他失聲尖叫起來,「天啊,那是麴義,是麴義的戰旗。」

龐德率領兩萬鐵騎大軍出現在天際之間,氣勢磅礴。

馬玩驚呆了,他看到了龐德的戰旗,看到了湟中羌聶嘯的戰旗。

「這次完了,徹底完了。」馬玩慘然一笑,「龐德的大軍不在天穹沙漠,竟然在鄭白渠。完了,徹底完了。」

「大人,走不走?再不走我們就要成肉餅了。」馬玩的親衛連聲催促。

「走,快走……」馬玩一鞭抽到馬腹上,奪路狂奔,「快去告訴先生,龐德的大軍到了戰場,快……」

他帶著一千多人還沒跑上幾百步,迎頭遇上了梁興,「北疆鐵騎殺來了,高幹被包圍了,我們快走。」

馬玩駭然心驚,跟在梁興後面打馬飛馳,跑了一段路,他忽然想到這樣逃離戰場,可能會給西涼軍帶來滅頂之災,急忙上前叫道:「我們不能逃,要去會合先生,告訴先生龐德的軍隊到了關中,讓先生帶著軍隊儘快撤離,否則西涼軍可能全軍覆沒。」

梁興當然不願意逃離戰場。如果韓遂安全撤回,自己這顆腦袋就危險了,只不過現在士卒們肝膽俱裂,想喊也喊不住。

「先脫離戰場,不要給北疆鐵騎困住了。」梁興一邊縱馬飛馳一邊大聲說道,「等到了安全地方,我們再重整軍隊會合先生。」

麴義率領一萬鐵騎呼嘯而至。

他並沒有立即指揮大軍發動攻擊,而是命令雷子、劉豹各帶一軍切斷了高幹的退路。此刻東面龐德的大軍已經出現了,而鮮于銀、張郃、高覽的大軍稍後就能趕到,只要先把高幹圍住,不讓他趁亂逃走,這一仗就已經打贏了。

高幹神采飛揚,在陣中往來飛馳,鼓勵各部將士堅守戰陣,「西涼軍在中路戰場和左翼戰場已經確立了勝利的優勢,只要我們在這裡拖住北疆軍主力,讓西涼軍有足夠的時間擊潰北疆軍,我們就能取得關中大戰的勝利。」高幹信心十足,說得天花亂墜,但他手下的將士們卻將信將疑,畢竟北疆軍從四面八方源源不斷地衝上來,這對大軍士氣的打擊非常大。不過僥倖的是,這支大軍的主力原來是袁譚的,他們一直待在關中,只聽過北疆軍的神勇,並沒有親眼看到北疆軍神勇到什麼程度。還有一部分人是南陽的軍隊,其中大都是新近招募的新卒,對北疆軍更是一無所知。無知者無畏,再加上剛才把北疆軍打得狼狽不堪增添了他們的信心,另外還有一幫膽子撐破天的統軍主將們把北疆軍罵得狗屁不如,結果高幹竟然奇蹟般地穩住了大軍的軍心。

麴義沒有急於進攻,給了高幹部署兵力堅固戰陣的時間。高幹把南陽的軍隊部署在戰陣中間,免得他們在激戰開始後因為恐懼逃跑而摧毀了戰陣。關中的軍隊佈陣於外圍。幾十臺衝車和兩百多部輜重車錯落擺放,雖然車具的數量不夠,但這個車陣足夠阻擋和減緩鐵騎的攻擊速度了。

龐德大軍的殺到,讓高幹的自信越來越少。

從目前戰場上的兵力部署來看,徐榮顯然精心做好了一切準備,他早就想決心打這一仗全取關中了。現在自己被北疆軍的鐵騎圍得水洩不通,想突圍會合韓遂困難重重。

「大人,如果韓遂不願意救我們,乘機逃掉了怎麼辦?」張南忐忑不安地問道。

高幹駐馬立於陣前,手中的馬鞭輕輕拍打著自己的大腿,漠然苦笑,「怎麼辦?你說怎麼辦?」

「韓遂是個反覆無常的小人。此仗如果敗北,他無法守住關中,必定會重新投靠河北。」鄧升恨恨地說道,「我看,如果到了黃昏的時候,韓遂還沒有殺過來,我們就連夜突圍吧。夜裡突圍總比晚上突圍好,我們或多或少能逃出一部分。」

高幹冷笑,「你以為河北會信任韓遂?」他舉起馬鞭拍拍鄧升的肩膀,「假如你是李弘,到了今天這個時候,你會怎麼做?你還會讓韓遂逃回西疆嗎?」

「我會把他抓起來,煮熟了餵狗。」鄧升咬牙說道。

「對。」高幹說道,「所以,韓遂一定會來救我們。」

麴義歪著腦袋,仔細看了一下前方兩百步之外的袁軍戰陣,突然笑了起來,接著放聲狂笑。

「哈哈……」

楊鳳、龐德、雷子、鐵鉞、華雄、劉豹、劉冥、聶嘯、步度更等人驚訝地望著麴義,面面相覷,不知道這位大人發現了什麼好笑的事。

「高幹就是一個土鱉。」麴義舉起馬鞭,指著袁軍戰陣說道,「這隻土鱉我要了。」

「雲天兄,這隻土鱉很大,你不要吃不到反被它咬了一口。」楊鳳笑道。

「不會……」麴義轉身面對眾將,「打關西,打洛陽,我們需要很多軍隊,所以這隻土鱉不論多大,我們都要把它抓住。」

「雲天兄,我們至少圍住了三萬人,如果想把他們一直困在這裡,至少需要一倍以上的兵力,但這樣一來,我們就被高幹拖在了這裡,韓遂和西涼軍可以大搖大擺地撤回長安。」楊鳳不滿地說道,「難道雲天兄想在長安城下再打一仗?」

「怎麼?你擔心我故意放走韓遂?」麴義笑著搖搖頭,「我現在就可以給你答案。」

麴義手指雷子、鐵鉞、聶嘯,「你們三個帶上一萬鐵騎,即刻殺進中路,配合閻柔、皇甫酈和何風的大軍,包圍馬超、閻行,把他們給我砍了。」

雷子三人轟然應諾,撥轉馬頭如飛而去。

鮮于銀、張郃、高覽率軍趕到。

高幹睜大眼睛望著遠處高高飄揚的戰旗,一時瞠目結舌,僅有的一點自信霎時不翼而飛。他做夢都不會想到,自己的老對手竟然從冀州千里迢迢趕到了關中。

「徐榮手中到底還有多少軍隊?」辛毗目瞪口呆,良久才失聲驚呼道,「是不是李弘親自趕到了關中?」

「準備突圍。」高幹猛然叫道,「即刻突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