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節

袁紹書告劉表,請他慎重考慮攻打江東之事。

曹阿瞞這個閹人的後代卑鄙無恥,反覆無常,眼裡除了自己的性命和利益,根本沒有大漢社稷,更談不上什麼忠誠了,不值得信任。如果景升兄幫助他取得了江東,恐怕以他的生存信念,將來無論對你我兩人,還是對大漢社稷都非常不利。因此,我覺得你還是撤兵荊州,儘快平定長沙張羨之亂為好,讓孫策、周瑜去聯手對付曹操,把他困在江淮一帶。曹操四面受敵,危機重重,迫不得已之下,只能乘著北疆軍攻擊洛陽之際出兵中原,為自己謀取生存之路。

從劉磐帶回的訊息來看,曹操之所以和李弘聯姻議和,最大的可能還是為了穩住中原的北疆軍,以便贏得時間奪取江東,為此他不惜一切代價,甚至當李弘提出讓他把女兒嫁給一個胡人時,他也答應了。李弘在侮辱他,而他接受了這種恥辱。曹操是個從不吃虧的人,等他拿下了江東,生存得到保障後,他勢必要對李弘展開瘋狂的報復。我們所要做的事就是讓曹操奪取江東的計策徹底失敗,讓他失去生存的保障,讓他在巨大生存危機下失去理智,和李弘殊死搏殺。

只要李弘和曹操打起來了,洛陽、豫州和荊州就能得到休養生息的時間,我們也能得到反攻的機會。

從目前形勢來看,開春後,河北極有可能攻擊洛陽,關中、穎川等地都有可能成為北疆軍的首選攻擊目標,這些地方馬上就要戰火紛飛了。為了阻擊北疆大軍,到時還要請景升兄出兵相助。

如果北疆軍無法攻克洛陽,李弘橫掃天下的步伐將大大延緩。這時,不管他是否改變攻擊目標,率部去打徐州或者關中,我們都能因此取得足夠的時間恢復實力。我們恢復了實力,就能幫助韓遂和曹操,讓北疆軍在關中戰場和徐州戰場上一無所獲。如此一來,天下形勢將隨著時間的延續而產生重大變化,洛陽、關中、荊州、徐州、荊州、江東,甚至益州等地的力量將再次聯合起來,共抗河北。

我們期待著第二次中原大戰,期待著擊敗北疆軍重振社稷。

這封信送走之後,袁紹心裡很不踏實,感覺有一雙無形的大手正在死死卡住自己的脖子,讓自己窒息難忍,痛不欲生。

真正的危機不在中原,不在徐州,也不在關中,而在洛陽,在自己的家裡。

陝城刺殺事件背後的主使人是誰,自己很清楚,逢紀和審配等部分親信大吏也很清楚。

袁譚在失去關中實力大損後,在沮授、田豐、許攸等勢力被剷除或被嚴重打擊後,他繼承袁閥家主的可能已經沒有了。等到袁紹穩定了中原形勢,肯定要立嗣,以確立繼承人的身份,結束延續了很久的立嗣之爭。袁尚的繼承人身份一旦被確立,袁譚的命運可想而知。

袁譚是名正言順的嫡親長子,手上又有軍隊,對袁尚威脅太大。袁尚和他的一幫堅定擁護者比如逢紀和審配,比如他母親的宗族勢力,這些人為了袁尚的安全,必定會想方設法置他於死地。袁譚被逼到了絕路,就在他一籌莫展,憂心忡忡的時候,他突然成了韓遂的女婿。不知道這件事是不是讓袁譚覺得自己有了退路,所以他毫不猶豫,馬上鋌而走險。

然而,袁紹逃過了這場劫難,他沒有死。他無法面對這場悲劇,也不願意下決心查詢證據誅殺袁譚,他只能以最快的速度翦除袁譚的羽翼,把袁譚對自己的威脅降到最低。

袁譚是我的孩子,他要殺我也是迫不得已,要怪只能怪自己太偏心,惹來這場骨肉相殘的悲劇。早在自己打算廢長立幼的時候,沮授、許攸等人就勸告自己不要這樣做,但自己聽不進去,一意孤行,結果……現在一切都遲了。

袁譚如果殺了自己,憑藉他在洛陽的聲望和手中的實力,肯定能繼承自己的爵位和袁閥家主之位,這毫無疑問,而幫助他迅速穩定洛陽、控制軍隊和袁閥所有力量的人,就是沮授、田豐和淳于瓊這些德高望重的文武大吏。

自己不能殺袁譚,只好殺了淳于瓊,殺了沮授和田豐,讓袁譚徹底失去奪嗣的希望。

淳于瓊是無辜的,他和自己幾十年的朋友了,雖然不贊成自己廢長立幼,但他絕不會幫助袁譚殺自己。田豐剛剛從大牢裡放出來,而沮授一直南陽,兩個人對自己忠心耿耿,曾幫助自己建下了很大一份基業,以他們兩人的性格,更不會冒著洛陽大亂的危險幫助袁譚刺殺自己。他們三個都是無辜的,但他們三個必須死,為了袁譚,為了自己,為了袁閥,也為了自己的這份基業。

想起已經死去的許攸,想起剛剛入土的沮授、田豐和淳于瓊,袁紹覺得自己變了,變得血腥殘忍,變得毫無人性,黑白善惡在自己的心中都已顛倒。年輕時自己最憎惡最痛恨的事,現在自己竟然也做了,而且還做得非常自然,非常有理由,沒有絲毫的愧疚和不安。自己變成了一個屠夫,一個失去理智濫殺無辜的屠夫了。

隨著沮授、田豐、許攸、淳于瓊的死去,隨著他們的親族子弟、門生故吏的死去和貶黜,一直以來對自己威脅最大的幾個勢力被成功摧毀。現在自己徹底控制了洛陽的軍政大權,沒有人可以摯肘和制約自己了,現在唯一能威脅自己的就是袁譚了。

袁譚這種做法太瘋狂了。立嗣一事如果不能妥善解決,袁譚還有可能繼續刺殺自己或者刺殺袁尚。假如自己突然死了,袁閥肯定要分裂,就象自己和袁術當年一樣,為了爭奪家主的位子大打出手,但現在不象十年前了,現在形勢不一樣,袁譚和袁尚一旦打起來,袁閥隨即便會飛灰煙滅。

自己必須想個辦法儘快解決此事,把袁譚對自己、袁尚和袁閥的威脅徹底解除。

正月下,袁紹以天子的名義書告劉表、劉備、袁譚等各地文武大吏,到南陽覲見天子,商議退敵良策。

逢紀勸袁紹給曹操也寫一封信。雖然曹操肯定不會去南陽,但曹操並沒有公開背盟,他現在的身份還是丞相,不能把他丟在一邊,把他當作背盟者來對待。曹操和李弘聯姻議和,有他迫不得已的原因,在目前這種形勢下,還是要極力拉攏,即使曹操象韓遂一樣腳踏兩條船,那也比把曹操逼得公開背盟投靠河北要好。

袁紹考慮了一下,接受了逢紀的建議,給曹操寫了一封措辭極為嚴厲的書信,警告他不要背信棄義,免得最後落得個身首異處,九族盡滅的悲慘下場。你和李弘,和黃巾軍舊部都有深仇大恨,就算李弘現在收留了你,把你當作一條狗來使喚,但等到李弘平定了天下,你這條走狗還是逃脫不了被烹殺的命運。

正月下,代替淳于瓊駐守關西的高幹接到了袁紹的密令。一旦袁譚離開潼關,你就帶著我的命令急赴關中,接手袁譚的軍隊。高幹非常吃驚,急忙和高柔商量。難道陝城刺殺事件的背後主使人當真是袁譚?高柔勸他不要胡思亂想,遵命執行就行了。袁譚的手下大都是我們的朋友,到潼關接手軍隊應該很順利。

高幹猶豫再三,還是不放心,「舅父大人不會殺了顯思吧?要不要派人提醒他一下?」

「你想死啊。」高柔怒聲罵道,「虎毒不食子,這麼簡單的道理你都不懂?舅父大人如果要殺顯思,就不會把他騙到南陽了。」

「顯思謀刺自己的父親?這可能嗎?」

「本來是不可能。」高柔指指袁紹的密令,「但現在看來,顯思兄顯然是瘋了。」

正月下,袁譚在潼關接到了袁紹的書信後,急召郭圖、劉獻商議。如果不去南陽,無疑不打自招,純粹找死,但去了,後果難測。郭圖和劉獻勸他還是去,袁紹如果要殺他,早就動手了。

「大人把謀刺的罪責全部推到淳于瓊、沮授和田豐身上,並乘勢剷除了他們的勢力,足見大人並沒有殺你之心。」郭圖說道,「另外,大人手上沒有任何證據證明此次刺殺是你乾的,他怎麼殺你?」

「但我這一走,關中就回不來了。」袁譚苦笑道,「此次到南陽議事,十有八九是父親大人的調虎離山計,他想奪了我手上的兵權。離開了關中,我若想再翻身,就很難很難了。」

「那你就錯了。」郭圖笑道,「大人若留在關中,死路一條,大人若到了南陽或者豫州,隨時可以翻身。你不要忘了,那裡可是你袁家的根基所在啊。」

袁譚眼前一亮,頓時霍然而悟。

二月,南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