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節

土地不夠賣了,官吏們就把眼睛盯上了朝廷賞賜給立功將士們的土地。他們用了各種辦法,哄騙、欺詐、威脅,以次充好,實在不行就搶,結果賞賜給大軍將士們的土地還沒有分配到個人手上,土地就已經所剩無幾了。

「大將軍你想想,他們連我們的土地都敢巧取豪奪,那些南遷的百姓還能分到多少田?」王當無奈地說道,「南遷的百姓大部分都是中原人,他們好不容易回到故土,當然不願意再離開,最後也只能租種這些門閥富豪們的土地,將來的日子可想而知。」

李弘氣得渾身顫抖,「宣高,青州的情況是否好一點?這次遷移到青州的人口較少,應該不會象兗州這樣嚴重吧?」

「青州的情況暫時還沒有這麼嚴重。」臧霸躬身說道,「青州的將士們已經拿到了朝廷賞賜的土地,南遷青州的百姓們也正在受田,估計他們到了四月,就可以下地開始春耕了。不過,由於這次圈地、炒地現象非常嚴重,青州受到了很大影響。目前臧洪大人已經無法壓制各郡縣府衙,估計圈地、炒地一事在青州馬上就要開始氾濫。如果不及時遏制,恐怕一兩個月後,青州的情況和兗州一樣,一發不可收拾。」

「豈有此理。」李弘一拳砸到案几上,睚眥欲裂,「有人想死,想摧毀中興大業,我就成全他。」

「傳令,給我封鎖行轅,關閉定陶城門,任何人不準出入。」

李弘一躍而起,手指任意,「拿著我的手令,急調一萬鐵騎,火速趕到行轅待命。」

任意答應一聲,飛奔而出。

麴義、玉石等數十員大將神情震駭,齊齊戰了起來。

「大將軍,你想……」玉石猶豫了一下,小聲勸道,「大將軍,是不是先奏請天子和朝廷?」

「我是本朝的大司馬大將軍,隸尚書事,領尚書檯,主掌國政,我有權誅殺禍亂社稷的不法之徒。」李弘厲聲喝道,「對付我李弘,我可以退讓一步,但要摧毀大漢社稷,我絕不容他。過去在西涼,我曾一日之間誅殺三千條人命,今日我殺他五千條人命又待如何?」

諸將無不駭然變色。

「你們中間搶佔土地的,立即給我讓出來,向天子和朝廷上表請罪。」李弘怒視王當等人,一字一句地說道,「誰敢欺瞞不報,給我查出來,殺無赦。」

「各營副統帥立即返回各自大營傳達我的命令,限各級將領在三天內交出被佔土地,如有抗令者,殺無赦。」

吳雄、項澄等人躬身領命。

「各營統帥暫留行轅,等鐵騎到達定陶後,拿著我的手令,各領一千鐵騎奔赴兗州、青州各郡縣,清查土地,整肅綱紀。凡貪贓枉法、假公濟私、違法亂紀、徇私舞弊、中飽私囊者,不論他是誰,就算是皇親國戚,也給我把他抓起來。抗令者,就地格殺。罪大惡極者,就地格殺。秩俸六百石以下官吏知法犯法者,就地格殺。」

諸將轟然應諾。

「大將軍,此事關係重大,一旦大開殺戒,河北必定震盪,請大將軍務必三思。」司馬懿突然跪倒在地,大聲懇求道,「南遷不利,和朝廷政策失誤,用人不當有莫大關係,大將軍不能把所有罪責都推到當地府衙和官吏們的頭上。」

「放屁。」不待李弘說話,麴義已經高聲咆哮了,「朝廷要南遷人口迅速恢復青、兗兩州財賦有錯誤嗎?朝廷要償還河北門閥富豪的土地,讓他們按戶按量低價購買土地有錯誤嗎?朝廷讓荀攸、謝明、唐放、陳好四位大人到青、兗兩州主持南遷有錯誤嗎?這都是各州郡縣大吏私心作祟,貪圖錢財、貪贓枉法所致,他們無視社稷存亡,無視百姓死活,這種人留著幹什麼?讓他們傾覆社稷,摧毀大漢,塗炭生靈嗎?」

司馬懿頭一暈,嚇得臉都白了,一句話也不敢說。

「和百姓為敵,就是和我李弘為敵,和大漢為敵,死有餘辜。」李弘一甩手,大步向帳外走去,「急召巡案使者和各州郡大吏,我要讓他們知道,不是我李弘要殺人,是有人逼著我李弘殺人。」

議事大帳內鴉雀無聲,氣氛肅殺,幾十員大吏膽戰心驚,心神俱寒。

「我不想幹涉南遷一事,但南遷的事現在危及到了河北安危,危及到了中興大業,危及到了社稷存亡,我就不得不出面干涉了。」李弘殺氣騰騰,揮手說道,「我不能讓南遷中原的兩百五十萬百姓變成無家可歸的流民,更不能讓數十萬戰死疆場的大漢將士們九泉哭號。」

「毀我大漢者,我必讓他死無葬身之地。」

望著李弘憤怒的背影消失在大帳外的黑暗裡,大臣們隱隱約約聞到了一股刺鼻的血腥,一時人人自危,驚惶和恐懼籠罩了整座行轅。

「我早就說過,不要這麼幹,不要這麼幹,你們就是不聽,結果惹出這麼大的禍事。」楊奇老臉漲紅,手指眾臣,嘶啞著聲音氣急敗壞地叫道,「我們這位大將軍肅貪是有傳統的,死在他手下的貪官成千上萬,你們難道忘記了?早年在西疆,後來在河內,北疆更是一輪又一輪,殺得血流成河。這次青、兗兩州算是遭劫了,你們自求多福吧。」

楊奇甩手走了。

荀攸看看神色驚懼的大臣們,輕輕嘆了一口氣,「早知今日,何必當初?你們這些人,好了傷疤忘了痛,該有此禍啊。」他對謝明、唐放和陳好三人招招手,也要走了。

「荀大人……」東郡太守劉延急忙拽住了他,「荀大人,求你急告晉陽,向長公主稟奏原委。這件事朝廷也有責任,不能把過錯全部推到我們頭上。」

「公達,你在中原主持南遷,所有事你都清楚。」張超的面色極其難看,「如果不是晉陽的公卿大臣們在背後撐腰,河北三州門閥富豪們從中推波助瀾,南遷一事怎能變成今天這個樣子?我們位卑權輕,哪敢得罪上面?大將軍只聽一面之辭,把所有的罪責都推到我們頭上,這太不公平了。」

「嘿嘿……死到臨頭了,才知道性命重要。」禰衡冷笑道,「晉陽的人叫你們吃屎,你們也吃嗎?」

「禰正平,你不要幸災樂禍,把我逼急了,我拉你一起陪葬。」張超大怒,指著禰衡高聲怒吼。

禰衡兩眼一瞪,張嘴就要罵。旁邊的臧洪眼明手快,衝上去就把他的嘴矇住了。張超是他的故主,他當然要幫張超了。謝明知道禰衡罵人太難聽,順勢把他拉出了大帳,「我們下棋去,下棋去。這裡沒我們的事了。」

「我要到大將軍那裡,我要去告發你們。」禰衡又蹦又跳,指著帳內大臣們破口大罵,「你們這幫無恥的奸佞,禍國殃民,死有餘辜,死有餘辜……」

荀攸擔心他胡說一氣,急忙對陳好做了個手勢。陳好走過去一把卡住了他的脖子。禰衡兩眼亂翻,罵聲嘎然而止。謝明和陳好一左一右把禰衡架走了。

「大將軍留下秩俸千石的官吏不殺,目的就是要找到證據,對付我們這些人。」臧洪皺著眉,十分不解地說道,「但他為什麼把我們留在行轅,而沒有單獨監禁?」

「你胡扯什麼?」劉翊不滿地揮揮手,「現在大將軍沒有證據,當然不會監禁我們。這件事和冀州無關,青州那邊事情也不大,唯獨兗州這裡比較麻煩,我們趕快想個辦法,免得被大將軍一鍋端了。」

「冀州?」崔均冷笑了一聲,「冀州恐怕有不少人跑不掉吧?」

「崔大人這話是什麼意思?」魏郡太守丁立馬上反唇相譏,「你想拉個墊背的,也要看準物件,不要搬石頭砸自己的腳。」

「你敢誣陷我們冀州的人,我就把你兗州的事全部抖出來。」甘陵國相許混湊近崔均,小聲威脅道,「我說到做到。」

崔均怒氣上湧,剛想說幾句狠話,唐放把他拉住了。唐放是崔烈的門生,而崔家在這次圈地炒地事件中「出了不少力」,所以唐放一直很擔心。現在事情鬧大了,唐放理所當然要給崔均留一條後路,「元平兄,老大人時日無多,我幫你在大將舉面前求求情,你馬上就可以回晉陽。不要和他們吵,我保你無事。」崔均大喜,衝著許混冷笑了幾下,隨唐放走到了一邊。

「公達,你不要不說話啊。」楊懿看到荀攸一直低頭不語,生氣地說道,「你不要象個沒事人一樣。這件事鬧大了,不僅晉陽翻天覆地,就連河北都要大亂。你立即想個辦法,否則中興大業岌岌可危。」

「你現在還知道中興大業?」趙戩嘲諷道,「當初叫你控制,控制,不要把事情搞得不可收拾,你就是不聽。現在好了,等著砍頭吧。」

「你小子有趙岐老大人罩著,出了天大的事,最多不過解職回家侍奉你老爹,但我不行,我沒人撐腰啊。」楊懿苦笑道,「我背後沒有靠山,晉陽來一封書信,我就要乖乖去辦。如果我大哥楊彪還在朝,我還控制不了局勢?」

「都是長公主害了我們。」張超聞言,忿忿不平地埋怨道,「如果南遷的事由大將軍主持,誰敢違律?我真是奇怪,她那麼喜歡大將軍,為什麼還處處和大將軍作對?看樣子女人年紀大了,遲遲嫁不出去,這裡都有點問題。」他指了指自己的胸口。

「何止有問題,問題大了。」金尚有氣無力地說道,「這次害得我們都要魂歸地府了。」

大臣們三三兩兩聚在一起,怨天尤人,度日如年。

「辦法倒有一個……」荀攸忽然慢吞吞地說道。

大臣們如逢綸音,一窩蜂地圍了過來。

「現在你們被困在行轅,你們的手下被困在定陶城,訊息送不出去,你們乾的事十有八九會暴露。」荀攸環視眾人一眼,緩緩說道,「既然瞞不過去,那還不如不瞞,老老實實上表請罪。」

「公達,你是不是嫌我們死得不夠快啊。」楊懿沒好氣地罵道。

「大將軍對秩俸六百石以上的大吏沒有責罰權,最多也就是囚禁,所以你們無論罪責多大,最後都要由廷尉府定罪量刑,由天子下旨處置。」荀攸沒有理睬楊懿,繼續說道,「你們在請罪表中儘可能把責任推向朝廷,該牽出來的朝中大臣要牽出來,不要怕,牽扯得越多,事情就越麻煩,而長公主也就越無奈,當然了,你們的罪責也就越輕。」

「大將軍一怒之下,把我們殺了怎麼辦?」金尚有些害怕。

「大將軍不再是當年在西涼血腥肅貪的護羌校尉了,他現在的身份非常尊貴,一舉一動都牽涉到中興大業,事事都要遵從大漢律,遵從天子和朝廷,否則這中興大業如何成功?如果他還象過去一樣驕恣枉法,凌駕於大漢律之上,我們還能坐在這裡優哉遊哉地說話,坐在這裡商討如何脫逃罪責嗎?」

大臣們鬆了一口氣。的確,這麼多年了,如果沒有大將軍的仁義寬厚,這河北早就崩潰了,更不要說什麼中興社稷了。

「這能行嗎?」張超擔心地問道,「長公主那個人喜怒無常,手段毒辣,誰知道她會不會把我們關進廷尉府大牢?」張超心有餘悸地搖搖頭,「我覺得這辦法危險,極有可能自尋死路。」

「你們把這次所得的土地、錢財都上繳,把朝廷賞賜的土地也上繳,然後再向朝廷多捐財物以贖罪責。朝廷現在需要的就是錢財,天子和長公主看到你們認罪態度好,肯定會赦免你們。」

大臣們將信將疑,面面相覷。

「公達,我怎麼聽著不對勁,好象上當受騙了一樣。」崔均驀然冒出了一句話,打破了大帳內的寧靜,「這件事從頭至尾,好象都是一個陰謀。這是不是長公主給我們下的套?」

一句話驚醒了夢中人。

「我覺得也是。」張超一副恍然大悟的樣子,「我一直覺得很奇怪,南遷一事關係河北穩定,而賞賜有功將士土地一事更關係大軍軍心,這件事除了大將軍,誰有能力主持?誰敢出面主持?青、兗兩州圈地炒地的事本來不嚴重,晉陽方面開始介入後,這事馬上就失控了,一發不可收拾。」隨即他指著荀攸恨恨地罵道,「公達,你老實說,你是不是和長公主串通好了,一起來騙我們?」

「你胡扯什麼?」荀攸大怒,「長公主又不是小孩,敢拿大漢的江山社稷開玩笑?」

「公達,你和長公主騙騙我們無所謂,但不能騙大將軍啊。」董訪也認定是上當了,「我們最多官不當了,坐幾年牢回家養老,但大將軍會殺人的。你們不要這樣草菅人命好不好?人命當真如草芥?」

「你們……」荀攸氣得面紅耳赤,咬牙切齒,恨不得一拳打死他們,「就你們那幾個破錢,值得騙嗎?拜託你們好好想想,現在不是十年前的大漢了,如今朝代變了,就象當年光武皇帝中興大漢一樣,所有的事情都變了。請你們動動腦子,不要再把過去那一套帶到這個朝廷裡來好不好?這次你們運氣好,大將軍果斷出手,沒有讓你們陷得更深。下一次如果你們還是繼續這樣為官行事,遲早會身首異處,九族皆滅。」

荀攸怒氣沖天地走了。

一幫大臣們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個個沉思不語。

「上了當,我們肯定上當了。」張超突然大聲叫道。

三天後,北軍長水營、胡騎營的一萬鐵騎趕到了定陶。

趙雲和張郃、王當等九大營統帥各領一千鐵騎,冒著飛揚的大雪,向青、兗兩州的各個郡縣飛馳而去。

青、兗兩州的大吏們紛紛向朝廷上表請罪。

大將軍一邊向朝廷上書,詳細交待青、兗兩州官吏在南遷一事中的不法行為,一邊繼續召集文武大吏商討軍政大事。

正月中,毛玠到達定陶,求見大將軍。

晉陽朝廷早在十月的時候,就書告大將軍李弘,請他負責派人到各地招撫,但大將軍事情太多,另外他對招撫沒有絲毫興趣,他覺得袁紹、曹操這些人頑固不化,和他們談招撫根本就是對牛彈琴,所以一直也沒把這事提到議程上來。

毛玠的突然來訪,讓他很意外,不過等他看完曹操的謝罪表後,他就嗤之以鼻了。什麼玩意,滿篇廢話,到底誰招撫誰?

「孟德兄最近在忙什麼?」

「我家大人正在率軍收復九江和廬江兩郡。」毛玠恭敬地說道,「江東的孫策,袁術的兒子袁耀現在正在廬江郡的舒縣一帶和我們廝殺。」毛玠知道這些事瞞不過李弘,倒不如直接說真話。

「孟德兄說他願意尊奉天子,不知這個天子是晉陽的天子,還是南陽的天子?」

「當然是晉陽的天子。」毛玠說道,「去年中原大戰的時候,袁紹要殺我家大人,三番兩次意圖下手,我家大人危在旦夕……」

毛玠在那裡說得唾沫星子四濺,無非是為曹操解釋歸順河北的原因。李弘聽得暈頭轉向,心裡很佩服毛玠的口才。這人嘴皮子厲害,死人都能給他說活。後來越聽越煩,乾脆打斷了他,「我有足夠的軍隊打洛陽,同時也有足夠的軍隊在相同時間內攻擊徐州。我不會因為孟德兄歸順了朝廷,就認為孟德兄不會攻擊兗州和青州,所以你不要指望在這件事上說服我無條件和你們議和。孟德兄沒有資格和我討價還價。」

「大將軍的條件是什麼?」

「叫孟德兄帶著家眷到晉陽去,把徐州交出來。」李弘冷聲說道,「我保他世代享受榮華富貴。」

毛玠微微一笑,「大將軍這個條件太苛刻了。我家大人膝下有一愛女叫曹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