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二節

軍中認識李弘的下級軍官和士卒非常少,大部人看到李弘披頭散髮,身著簡陋的皮甲,都以為他是匈奴人,一般不過是略略掃一眼,然後無視。

年輕士卒周圍的人聽到叫聲後,都用驚訝地目光望著李弘。沒人相信眼前這位高大威猛的軍官會是名震天下的大將軍。看到李弘轉身走向年輕士卒,戰陣裡霎時透出一股令人窒息的安靜。

李弘走到年輕士卒面前,笑著問道:「你有什麼事嗎?」

年輕士卒激動得手足無措,淚水忽然就湧了出來,哽咽不能語。

這一隊人馬都是雷重的手下,不過他對這位年青士卒很陌生。正好他看到隊率黃統站在旁邊,於是衝著他招招手。黃統匆忙跑出佇列,剛想跪下行大禮,就被李弘伸手攔住了,「免了,免了。這是戰場,無須行此大禮。」

黃統緊張得幾乎喘不過氣來。聽這說話的口氣,好象真是大將軍。如果這人就是大將軍,那自己更要大禮參拜了。正在他猶豫不決的時候,雷重說話了,「這是大將軍,不可無禮。」

黃統腦中瞬時一片空白,雙腿一軟,翻身就要跪倒行禮。李弘趕忙抓住他胳膊,把他拉了起來,「免了,免了。」

「大將軍說免了,你就站著說話吧。」高覽和顏悅色地笑道,「這位是……」他指了指年輕士卒。

「他叫小黑,今年剛從軍……」

「小黑?」李弘頓時想了起來,鄴城城外的一幕馬上浮現在他的腦海裡,「你長大了,都從軍了。」李弘驚喜地抓住小黑的兩隻細胳膊,上上下下看了又看,「長大了,長大了,不認識了。」

「大將軍……」小黑語無倫次,流淚不止。

「你爹呢?他還好嗎?」

小黑搖搖頭,哽咽著說不出話來。

「大黑去年得了一場大病,至今未好。」黃統極力仰止住自己的興奮和緊張,顫抖著聲音地說道。看到小黑象個白痴一樣只是哭,黃統著急了,急忙代他回稟。沒想到大黑還認識大將軍,這老小子隻字不透,提都沒提過。回去後,我一定要好好問問他。

「病了?」李弘心裡一沉,「很重嗎?」

「差點死了。」黃統躬身回道,「我們走的時候,他還臥床不起。」

「他終於還是老了。」李弘嘆了一口氣,鬆開了握住小黑的雙手,轉身對任意說道,「回營後,立即給行轅的俊彥(傅幹)寫封信,讓他在邯鄲找一位上好的醫匠,派人送到東武陽給大黑看看病。如果病情太重,就把大黑接到行轅診治。」

「知道了。」任意點頭說道,「大將軍和大黑很有緣份啊。從大將軍在翼州認識他開始到現在,已經十幾年了。」他看看小黑,搖搖頭,「看到大黑的兒子都從軍了,我突然覺得自己老了。」

「你才三十多一點,老什麼老。」雷重笑道,「你如果老了,那我就要進棺材了。」

「說什麼不吉利的話。」高覽伸手打了雷重的腦袋一下,「在大將軍面前,不要亂說話。」

李弘笑笑,不以為意。看到小黑情緒逐漸穩定了下來,他彎腰湊到小黑耳邊輕輕說了幾句話,小黑紅著臉點了點頭。李弘大笑,伸手拍拍他的肩膀,「等這一仗打完了,我到東武陽去看看你爹。」

幾個人閒聊幾句後,李弘隨即舉手告別。他一邊向士卒們微笑致意,一邊向戰陣後走去。

「大將軍……大將軍……」士卒們欣喜若狂,縱聲歡呼。

歡呼聲越來越大,越來越密集,如陣陣驚雷一般一下又一下重重撞擊在鴻溝水上空,響徹了整個戰場。

鴻溝水西岸。

正在前線戰場上的許攸聽到對岸聲震雲霄的歡呼聲,駭然心驚,他和辛評、蔣奇等人齊齊駐馬停下,抬頭望向遠方。

豹子到了官渡,決戰還會遠嗎?

最近北疆軍完全瘋了,他們不顧自己兵力上的劣勢,悍然擺出了一副拼命的架勢,狂攻不止。如此同時,戰場東面的呂布、樊籬也率軍不斷逼近賈魯河。北疆軍的凌厲攻勢讓聯軍上下惶恐不安,畏戰退縮的情緒瀰漫了整座軍營,這二天更有大軍馬上就要退守洛陽的謠言流傳各處。

官渡戰場上的形勢愈發緊張了,此時聯軍迫切需要一場勝利鼓舞士氣,為此許攸三番兩次催促袁紹在河內發動攻擊。劉備和高幹已秘密北上,屯兵於敖倉,隨時可以渡河作戰,還有什麼好猶豫的?但袁紹以北疆軍糧草軍械尚可支撐、士氣高漲為由,拒絕即刻發動對翼州的攻擊。袁紹認為決戰時機未到,尚需耐心等待。許攸無奈。袁紹說的也是實情。聯軍在官渡戰場上未形成決戰優勢之前,倉促派軍攻擊翼州顯得毫無意義。

許攸隨即又建議南面戰場上的徐璆(qiu)、曹洪北上攻擊襄邑。袁紹擔心己方攻得太狠,把北疆軍全部逼到了官渡戰場,也沒有同意。其實,徐璆和曹洪還負有保護許昌的重任,不到迫不得已的時候,袁紹絕不會讓他們北上進入官渡戰場。

許攸心急火燎,只好退而求其次,請求袁紹速速下令關中的袁潭攻打河東,徐州的陳登和曹純攻擊青、徐邊界。

袁紹還是沒有同意。袁紹說,關中、徐州戰場對中原決戰沒什麼作用,這話是你說的。現在我們都聽你的,既然你說沒有作用或者作用不大,那我們還打什麼?不如節省糧草、減少傷損,全心全意地準備官渡決戰。袁紹同時認為,北疆軍在官渡打得這麼兇,足夠證明他們對雙方在官渡長久對峙的恐懼,他們沒自信打敗我們,我們只要把這一陣子頂住,北疆軍在久戰無功後,必將一而衰再而竭,沒勁打了,只能等著我們打他了,這樣我們就拿回戰場主動,奪回決戰優勢。總之,現在不要急,慢慢來。

許攸氣急,甩袖而去。他知道袁紹必定徵詢了劉表、沮授、袁微、逢紀、辛評等人的意見。劉表對冀州大敗記憶猶新,他當然不願意再度冒險主動出擊,而沮授、逢紀這些人又怎肯把中原決戰的功勞讓給自己?

拖,雖然也是個敗敵之策,但此策太過保守,不但時間太長,耗費太大,而且其中的變數也太多。袁紹喜歡此策,劉表也喜歡,而曹操、劉備為了保住自己為數不多的兵力當然更喜歡了。許攸所獻的良策,袁紹雖然也贊同,但他只是把它作為中原大戰總體策略的一個補充,他根本就沒重視此策。

許攸匆匆回到中牟,對袁紹說,現在李弘已經到了官渡,北疆軍即將發動更加猛烈的攻擊,如果你還是固執己見,後果堪虞。

許攸遭到了袁紹的一頓猛批。最近兩人之間的隔閡越來越大,矛盾越來越尖銳,爭吵已是家常便飯了。

兩人吵了一會兒,許攸隨即被辛評拽出了大帳,「子遠,大人現在的心思不在鴻溝水東岸的北疆軍身上,而是在官渡,在曹操身上。」

許攸頓時魂飛天外,「他要殺曹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