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三節

魏延站在大將軍的身後,面色蒼白,心臟劇烈的跳動著彷彿要破胸而出,強烈的窒息感讓他不由自主地張大嘴巴,竭力壓低聲音呼吸著。

「陳留對我有多大作用,現在你們看到了。」李弘突然一把抓起案几上的地圖,狠狠地砸到三人面前,縱聲吼道,「攻佔陳留,對我有多大作用?」

「為什麼你們不聽命令擅自攻城?為什麼?」李弘怒不可遏,抬起一腳剁到了案几上。「咔喳……」一聲,案几攔腰中斷,一分為二。李弘猶不解恨,掄腿就是一腳,把半截案几踢得呼嘯而起,直接撕裂帳篷飛上了半空。

麴義、呂布等人駭然心驚,各自退了一步。

「大將軍,事情已經發生了……」玉石和李弘一起從盧龍塞出來,十幾年了,還是第一次看見李弘憤怒到這種歇斯底里的地步。

「八百七十二個兄弟,你讓我損失了八百七十二個兄弟……」李弘手指趙雲,睚眥欲裂,「他們沒有死在邊塞,沒有死在落日原,竟然死在了這樣一座毫無意義的城池裡,你為什麼要這麼做?你已經是龍驤將軍了,已經是諸卿之一的執金吾了,你為什麼還不滿足?和死去的兄弟相比,你得到了多少回報?你獲得了多少功勳和榮耀?你為什麼還要搶功?你為了一己之私,害死了八百七十二個身經百戰的兄弟,你的良心在哪?你的良心在哪……」

「大將軍,子龍也是為了戰局……」玉石急行一步,扶住了氣得渾身顫抖的李弘,小聲勸道,「子龍的為人你又不是不知道?」

「我對你無比信任,但你……你竟然……我親自統率單于庭鐵騎,你難道不知道為什麼嗎?如今匈奴人沒有燒殺擄掠,名震天下的黑豹義從營竟然燒殺擄掠了,你讓我的努力瞬間化為泡影,你知道你耽誤了多大的事嗎?」

「為了從大漠調兵南下,兩年來,我耗盡了心血,但朝廷上的反對聲異常激烈,為什麼?還不是擔心胡人在中原燒殺擄掠嗎?今天呢?今天你幹了什麼?你讓黑豹義從的胡人燒殺擄掠,你讓朝廷之上的擔心變成了事實。在北疆奮戰了十幾年的黑豹義從都兇性不改,燒殺擄掠,何況大漠上的胡族諸部鐵騎?這兵還怎麼調?你讓我怎麼說服朝廷調兵南下?」

「我之所以親率單于庭鐵騎鏖戰中原,就是想告訴朝廷,胡人並不是兇殘成性的蠻人,胡族諸部的鐵騎不會傷害大漢百姓。我想用這個事實說服朝廷,從大漠上徵調更多的鐵騎南下中原,但今天呢?今天你讓我拿什麼說服朝廷?」

「能進入中原戰場的軍隊都在這裡,我們沒有援軍了,唯一的援軍就是大漠上的胡族鐵騎。你睜眼看看,憑現有的兵力,我們能攻佔中原嗎?沒有更多的兵力,我們怎麼決戰?」

「你為了一個小小的陳留,為了一件無足輕重的功勞,讓我們付出瞭如此慘重的代價。中原大戰,可能就此失敗。子龍,子龍……你……」

李弘慘笑一聲,連連搖頭,突然身軀一歪,仰頭向地上倒去。

玉石眼明手快,一把抱住了他,「大將軍……大將軍……」

鮮血從李弘的嘴裡冒了出來。

玉石魂飛天外,放聲大叫,「子民,子民,你怎麼了……你睜開眼睛……子民……」

麴義、呂布、樊籬一起擁了上去。趙雲、司馬懿、祭鋒手忙腳亂的從地上爬起來,扎堆就往人縫裡鑽去。魏延跑了兩步,剛剛靠近人群,就看見李弘在玉石的懷裡張嘴噴出了一口鮮血。玉石死死抱著李弘的腦袋,瞪大一雙血淋淋的眼睛,聲嘶力竭地嚎叫起來,「去叫醫匠,去叫醫匠……」

魏延腦中一片空白,感覺自己要死了,霎那間連抬腿的力氣都沒了。

大將軍倒下了,大將軍竟然在這個時候倒下了。

「快啊,去叫醫匠……」

魏延極力跨出一步,但雙腿好象失去了知覺,一頭栽倒在地。

「我去,我去……」司馬懿淚流滿面,一邊叫著,一邊連滾帶爬,掉頭往帳外跑去。

突然,一隻有力的大手象鉗子一般抓住了司馬懿的脖子,痛得他失聲慘叫。

「誰都不要動……」麴義大吼一聲,用力把司馬懿推倒在地,「誰動我殺了誰。」

「雲天……」呂布吃驚地望著一臉殺氣的麴義,右手猛地握上了刀柄。

「都不要動。」麴義再吼一聲,手指祭鋒,「給我站到大帳門口,誰都不許進來。」

祭鋒張開沾滿鮮血的雙手,茫然地望著麴義。

「你小子傻了。」麴義衝上去就是一腳,把祭鋒踹倒在地,「站到門口去,任何人不準進來。」

「雲天,大將軍還在吐血……」玉石厲聲叫道,「快叫醫匠。」

「這裡都是秩俸兩千石以上的大吏,誰叫醫匠都會引起猜疑和恐慌。」麴義搖搖手,「不要慌,先穩下來。」

他一把拽下戰盔,拿在手上用力扇了幾下。

「去把任意叫來,快,快……」麴義指指趴在地上的魏延,「不要哭喪著臉。大將軍還沒死,不過累得吐血而已,沒什麼大不了的。笑一笑。」魏延急忙爬起來,勉強齜了一下嘴。麴義大怒,「你這是哭還是笑?」魏延不理他,飛一般跑了出去。

麴義轉頭看向呂布、趙雲和樊籬等人,神情凝重地說道,「第一件事,大將軍生病的事不能有絲毫洩漏,以免動搖軍心。第二件事,在飛燕到來之前,我暫時負責前線指揮。第三件事,立即把飛燕接到陳留來,前線指揮由他負責。第四件事,飛燕離開邯鄲後,行轅由文和(賈詡)負責。第五件事,在大將軍沒有下令之前,任何人不準把這件事密奏朝廷,否則……」麴義瞪著呂布和司馬懿,一字一句地說道,「殺無赦。」

眾人齊齊點頭。大將軍病倒的事一旦傳到朝廷,可能會出現很多預料不到的變故,而這些變故可能會導致大戰的失敗。畢竟大將軍倒下了,朝廷就由長公主一個人說了算,而這位長公主的非常手段,讓麴義、呂布等人感到十分恐懼。

「你起來,給我寫幾分書信。」麴義伸腿踢了一下坐在地上的司馬懿,「你小子好忍性。子龍將軍替你受過,被大將軍罵得狗血噴頭,你竟然一點反應都沒有,好象沒事人一樣。」

「我錯了。」司馬懿懊悔不已,失聲哭了出來,「我不知道事情會這樣……」

「哭什麼?」麴義給了他腦袋一下,「我小看了你。你小子長得五大三粗的,腦子卻聰明得很。怪不得大將軍對你讚不絕口,寧願痛罵子龍,也不願說你一個字。你上次在河內,這次在兗州,打得都不錯,是塊料。」

司馬懿聞言更是傷心欲絕,淚水流個不停。先前趙雲說大將軍賞識他的時候,他以為趙雲是在安慰自己,現在聽麴義這麼一說,才確定事情是真的。可惜自己年少無知,把一個大好前程全部葬送了。趙雲的人品人所皆知,誰都不會相信趙雲會違抗大將軍的命令,擅自驅使胡騎誅殺百姓繼而貪功奪取陳留。自己這次聰明反被聰明誤,貽患無窮了。

這時門下督賊曹任意衝進了大帳,看到大將軍躺在席上,玉石、趙雲一左一右正在替他擦拭臉上的鮮血,當時就急了,張嘴就是一聲怒罵,伸手就去拔刀。

「你想幹什麼?」麴義冷著一張臉,指著他說道,「大將軍太累了,吐血了。」

任意手握拔出一半的戰刀,兩眼非常戒備的從眾人臉上一一掃過,如臨大敵。

「你不會以為我們幾個窩裡反,合謀傷了大將軍吧?」麴義冷笑道,「兩件事。一,不要伸張,該怎麼護衛大將軍帳還是怎麼護衛,只是不要讓人走進大帳即可。二,立即派個衛士去叫個最好的醫匠來,就說你不舒服,生病了。」

任意躬身領命,然後跑到大將軍身邊仔細看了看,這才匆匆跑了出去。

「把淚水擦擦。」麴義拍拍司馬懿的頭,「不要太自責了,要趁著這個機會將功折罪。中原大戰剛剛開始,大將軍雖然倒下了,但他還沒有死,還能繼續指揮大戰。如果你能幫助他,象攻佔陳留城這樣的好計多想一點,我們完全可以打贏這一仗。壞事也能變成好事嘛。」

司馬懿精神突然一振,一把擦去了淚水,翻身站了起來,「大人還願意給我這樣的機會?」

麴義和呂布互相看看,同時點了點頭。

「大將軍只罵子龍將軍,並沒有罵你,由此可見大將軍的心意。」麴義揮手說道,「你和文長(魏延)留在這裡,一邊照顧大將軍,一邊想想攻擊之策。待張燕大人趕到之後,立即奏報。」

司馬懿連連點頭,走到趙雲身邊低聲說道:「大人,你去忙吧。我會照顧好大將軍的。」

趙雲嘆了一口氣,伸手拍拍神情悲痛的玉石,拉著他一起站了起來。

大將軍昏迷不醒,中間又吐了兩次血,人已經奄奄一息了。雖然軍中的醫匠極力搶救,但成效甚微,沒有絲毫起色。

過去大將軍在幽州戰場攻擊張純張舉的時候,也曾生過病,但很快就好了。這次情況如此嚴重,讓麴義、呂布等人憂心如焚,一籌莫展。

大將軍雖然病倒了,但仗還要打。

深夜時分,麴義在偏帳召集諸將軍議。

「中原大戰的首要目標我們已經完成,兗州各郡縣我們已經基本佔據,現在我們要做的事就是把戰場穩定在封丘、浚儀、開封一線,以求在最短時間內形成決戰態勢。」麴義站在地圖前,望著諸將說道,「諸位大人請看,目前的戰線從兗州東郡的燕城開始,南下到陳留郡的封丘、浚儀、河南的開封,然後到陳留的雍丘、襄邑、考城,梁國的薄城。」

麴義的手在地圖上沿著這條戰線劃了一個大大的圓弧,「叛軍已經形成了一個弧形阻擊陣勢,我們則形成了一個錐形攻擊陣勢。」

「很明顯,這種戰場格局對我們非常不利。我們的中路大軍和左右兩路大軍之間的距離過大,叛軍如果從我們中路大軍的兩翼,就是北面的封丘和南面的雍丘果斷殺進,我們有可能陷入包圍。當然,這有個前提,那就是叛軍在左右兩路能夠擋住顏良和閻柔兩位大人的攻擊,然後又有足夠多的軍隊從封丘和用雍丘兩地予以包抄。」

麴義看看諸將,笑著說道:「我們打個賭。諸位大人猜猜,叛軍有這麼多兵力嗎?我猜沒有,誰猜有?」

「大人,賭注是什麼?」於毒大聲問道。

「酒啊。」麴義理所當然地說道,「我猜中了,你們每人請我喝頓酒。」

「大人,如果你猜錯了呢?」

「一樣,還是你們每人請我喝頓酒。」麴義不假思索地說道。

諸將鬨堂大笑。

「大人,哪有這樣的道理?」張震笑道,「你還講不講理?」

麴義嘿嘿一笑,「要不然我做你們的上官幹什麼?你們總要給我點好處吧。這麼長時間了,我就沒有看見你們有人主動賄賂我。既然你們都這麼廉潔,那就算了,我就不主動索賄了,我們就打賭吧。無論輸贏,我都有酒喝,還有人陪著我喝。大將軍要是追究下來,罪責大家一塊扛。」

諸將笑翻了。

「大人,大將軍就在旁邊的大帳裡,他會聽到的。」穆斯塔法笑得喘不過氣了。

「大將軍不在,出去巡營了,說是一個人想想如何打到洛陽去。」接著他突然一變臉,面如寒霜,「嚴肅點,嚴肅點。這事就這麼說定了,不許反悔。」

麴義繼續排兵佈陣。

「為了防患於未然,胡騎營和長水營將分赴封丘和雍丘兩地予以堵截。」接著他指指坐在旁邊的呂布,「我和呂大人將在中路戰場繼續攻擊,以壓制袁紹的主力,迫使叛軍把更多的兵力集中到中牟、浚儀和開封一帶,這樣我們就能幫助左右兩路大軍迅速向前推進,以縮小他們和我們之間的距離。他們越靠近我們,我們就越沒有後顧之憂,力量就越集中,攻擊也就越猛烈。」

軍議散去,諸將各奔戰場。

麴義、呂布、玉石、樊籬、趙雲五人匆匆走進大帳。

大將軍醒了,虛弱無力。麴義把自己所作的安排和攻擊之策簡要說了一遍,「大將軍可有什麼交待?」

李弘竭盡全力說了幾個字,聲音非常小。麴義把耳朵湊到他嘴邊,勉強聽清楚了。

「我知道。我已讓仲達寫了書信,把陳留髮生的事急告仲淵(李瑋)了,請他在晉陽早作安排。」麴義安慰道,「大將軍,你還是歇著吧。你這樣下去,會死的。你死了,中興大業還有什麼指望?大家一起玩完。」

玉石不滿地瞪了他一樣,「你能不能說兩句好聽的?」

「不說嚴重一些,他聽得進去嗎?」麴義沒好氣地埋怨道,「他這是累的。今天還算幸運,是在大帳裡倒下的。哪一天如果在戰場上突然倒下,大軍勢必崩潰,我們死了連一塊骨頭找不到。」

這時李弘又說話了。麴義懶得聽,扭頭不理他,「你歇著吧。你這樣子,想許多有啥用?」

趙雲氣得一把推開他,俯身傾聽。

「他說什麼?」麴義看到趙雲一臉緊張,急忙問道。

「大將軍說,現在要想穩定戰線儘快形成決戰態勢,關鍵是左右兩路戰場的進攻,尤其是顏良大人的右路,必需迅速尋求突破,繼而攻佔燕城,直殺延津、酸棗一線,威脅河南。如果左右兩路沒有進展,被叛軍死死擋住,中路進攻勢必受挫。叛軍贏得了時間,馬上就會由守轉攻,開始全線反撲。」

麴義濃眉微皺,和呂布、玉石交換了一下眼色,三人都覺得很難辦。曹操、劉備的大軍撤到燕城後,叛軍的防守兵力大增,顏良遇到的阻力非常大。他要想突破燕城,殺到延津、酸棗一帶,困難重重。

李弘抬手指指趙雲,用力喊了兩個字,「子龍……」

麴義心領神會,望著趙雲說道,「大將軍要你去右路戰場相助。現在右賢王劉冥和左大當戶蘭嶸的一萬鐵騎就在平丘和長垣。你帶著鐵騎殺過去。」接著他想起什麼,鄭重警告道,「子龍,大將軍不在,你可要壓制住那些匈奴人。如果再發生一起胡人燒殺擄掠的事,麻煩可就大得不可收拾了。」

「我知道。」趙雲低聲嘆道,「不會再發生了。」

「傳令南軍的張隼,立即帶著南軍鐵騎趕到平丘、長垣一線駐防,以防叛軍渡過濮水河攻擊我糧道。」麴義轉身對呂布說道,「讓他們和子龍一起走,要快。」

呂布點點頭,立即出帳下達命令。

李弘望著趙雲,輕輕點了點頭,然後閉上了眼睛,昏昏睡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