袁紹的目光轉向了沮授。沮授神態從容,嘴角上還帶著點點笑紋,看向眾人的眼睛裡隱藏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冷肅。憑著多年和沮授的交往,袁紹頓有所悟,緊張的心情不由自主地鬆弛下來。
「沮大人有何對策?」劉表身心俱疲,有氣無力地問道。
「放棄定陶、昌邑,讓曹操、劉備在濟陽、冤句、薄城一帶建立臨時防線,給大軍攻殺顏良,在封丘、陳留一帶建立第二道防線,在滎陽、中牟建立第三道防線爭取時間。」沮授話音未落,袁紹、劉表等人的臉色馬上就變了。
放棄定陶、昌邑,兗州軍在救援無望的情況下,只能死守,雖然這可以讓曹操、劉備的軍隊得到加固城防、屯積糧草、休整軍隊的時間,但曹操要為此付出數萬人的代價,駐守定陶、昌邑兩城的兗州軍很難再有生還的機會。曹操願意做出這麼大的犧牲?他和劉備率軍日夜兼程返回兗州戰場,為的就是守住定陶和昌邑,保住兗州軍的實力,現在讓他既丟棄定陶和昌邑兩座兗州重鎮,又犧牲兗州軍將士的性命自毀實力,他願意嗎?
劉表沉默了一會兒,小聲說道:「就算曹操同意了我們的計策,但誰能知道定陶和昌邑在北疆軍的攻擊下能堅守多長時間?假如北疆軍很快拿下定陶和昌邑,我們還會陷入同樣的困境。」
「急調兵力增援中原戰場。」沮授說道,「我們立即奏請天子,下旨徵調揚州軍隊。」
「揚州軍隊有三部。一部是袁術的軍隊,還有兩部是江東的孫策和周瑜。」
「袁術的手下已經分裂,但他們在名義上還是遵從袁術的。現在袁術臥病在床,已經不能理事,廢人一個,殺袁術還不如赦免袁術,以此來攏絡袁術的舊部,讓紀靈、何儀、劉勳等人率軍北上支援。」
「江東孫策的軍隊距離中原較遠,但他父親當年北上討董建下蓋世功勳,名震天下,僅此一點,孫策就有可能奉旨北上。雖然孫策某些事做得不好,但相信這個時候,他無論如何也不會給自己的父親丟臉。」
「周瑜出身官宦世家,以他的家世和為人,接到聖旨後,他必會奉旨北上討伐叛逆。」
「揚州軍隊北上後,中原戰場至少可得到三萬到五萬軍隊的援兵。」沮授興奮地揮揮手,「只要丞相大人願意做出犧牲,給我們建立阻擊防線爭取時間,給揚州軍隊北上爭取時間,我們就有把握在封丘和陳留一線擋住北疆軍攻擊的步伐,和北疆軍決一死戰。」
沮授的計策得到了眾人的一致認同。戰局發展到這種地步,只要能想出來的辦法,都要去做,都要去試,已經不存在絲毫的顧忌和猶豫了。
「書告曹丞相,請他仔細權衡得失。值此社稷存亡之際,無論多大代價,我們都要承受。」
「給定陶、昌邑戰場上的各級將領升官加爵,以鼓勵士氣。」
「另外,給江東的孫策、周瑜,給紀靈、劉勳等人封將拜侯。」袁紹站起來,手指沮授、逢紀等人說道,「你們立即擬旨。我和景升兄去拜見天子,請天子親自擬寫聖旨,把孫策、周瑜請到中原戰場上來。」
深夜,劉表拖著疲憊不堪的身軀回到了驛館。
別駕劉先陪著劉表閒聊了幾句,問了一下拜見天子的情況,隨即話題一轉,小聲問道:「大人,你對沮授大人熟悉嗎?」
劉表笑笑,「本初能有今日的基業,和沮授的鼎力相助是分不開的。在洛陽文武大吏中,冀州藉的官吏佔據了很多重要職位,而這些人基本上聽沮授的,尤其是軍中的一幫統軍將領。本初在這個時候先是把沮授趕出洛陽,然後在不到一個月的時間內又再次起用沮授,可見沮授權勢之大已經不是本初所能控制了。本初動了沮授,等於自己砍自己一刀,非常不明智。不過,僥倖的是,他馬上醒悟過來了……」
「大人,你對沮授大人今日所提的迎戰之策有何看法?」劉先看到劉表有侃侃而談的意思,急忙打斷了他。
「哦?」劉表明白了劉先的意思,他淡淡一笑,「沮授對本初忠心耿耿,但本初卻……」劉表搖搖頭,「沮授才華橫溢,越是到了關鍵時刻,沮授的才華越是令人敬佩。」
「今日沮授所提的戰策很明顯在借題發揮。雖然北疆軍的高順出現在徐州戰場上,但戰局會不會沿著沮授的設想發展很難說。我認為沮授根本就是危言聳聽,他的目的就是想趁機削弱曹操的實力。至於把袁術的軍隊,把江東孫策、周瑜的軍隊調到中原戰場上來,其目的都是一樣的。他想借此一仗,消滅所有對手。曹操、袁術、孫策、周瑜這些人一旦在中原戰場上損兵折將,實力大損,那麼中原大戰後,袁紹可以憑藉自己的實力,迅速穩定社稷。」
「但是……」劉先猶豫了一下,問道,「大人,你說,曹操能接受袁紹的建議嗎?袁術、孫策、周瑜會奉旨北上嗎?」
「當然,這是什麼時候?中原大戰一旦失敗,李弘隨即奠定了一統天下的基業,試問曹操、袁術、孫策、周瑜這些人還能活幾天?」劉表冷笑道,「只要不是白痴,只要心裡還有對大漢的忠誠,他們肯定會奉旨北上。明知前景堪憂,他們也要奮力一搏。此刻是一榮俱榮、一損俱損之時,誰敢拿社稷,拿自己的身家性命當兒戲。」
「不過,中原大戰一旦打贏了,袁紹……」劉先小心翼翼地看看劉表,低聲說道,「我們都是宗室後人,不能不防啊。袁紹突然改弦易轍尊奉天子,其實本意在於奉天子以號令天下,和他過去的所作所為相比,又更進了一步。中原大戰打贏了,曹操等人都勢力微弱,其一家獨大,再加上功勳蓋世,如果他要……」
劉表搖頭長嘆,「算了,這種事暫時不要想了,想了也是白想,走一步算一步吧。中原大戰到底是什麼結局,誰勝誰負,我們都不知道,所以為了社稷著想,此刻大家還是同心協力為好。不管怎麼說,目前最大的敵人不是袁紹,而是李弘。中原大戰如果敗了,我們若想再次扭轉乾坤,那就要全靠袁紹抗衡河北了。袁紹不倒,我們還有希望,袁紹一倒,這大漢的江山恐怕……」
「撲哧……」一陣夜風吹過,燭火突然熄滅,劉表和他嘴裡的話頓時被黑暗吞噬了。
四月中,兗州濟陰郡,定陶城。
蔚藍色的天空下,滾滾濃煙扶搖直上,籠罩了整座城池。
戰鼓聲,廝殺聲,弩炮的轟鳴聲,箭矢撕裂空氣的厲嘯聲交織在一起,匯成了一道道驚心動魄的巨浪,震撼了天地。
曹仁站在大纛下,透過盾牌的縫隙,望著前方城下密密麻麻的攻城大軍,心裡一陣顫抖。
「子孝,你看到沒有,那是呂布的戰旗。」夏侯淵憤怒的聲音從曹仁的背後響起,「北疆軍的左右兩路大軍會合了。」
曹仁緩緩閉上眼,竭力平息自己激動的心情。昌邑丟了,家人生死未卜,擋住北疆軍的重任全部落在了自己的肩上。大哥,你在哪?援軍在哪?
「轟……」一聲巨響,弩炮在曹仁的身邊高聲怒吼著,彷彿要把滿腔的悲痛盡情傾瀉。
「子孝,要不要派人把昌邑丟失的訊息送出去?」
「到晚上再說。」曹仁搖搖手,「找幾個會水的斥候連夜泅渡……」他話音未落,眼角掃到空中飛來一團燃燒的烈焰。北疆軍的石炮又在發射了。
「散開,快散開……」曹仁大吼一聲,拉著夏侯淵飛速躲閃。
燃燒的石頭一路咆哮著,如同一頭張牙舞爪的火龍,拖著一條長長的黑尾巴,一頭撞在了大纛旗杆上,「當……」一聲悶響,旗杆不堪重創,攔腰折斷。大纛飄然而落,搖搖晃晃地墜落城下。
「殺……」城下北疆軍將士歡聲雷動,巨大的吼聲就象驚天怒濤一般,鋪天蓋地地直撞而來。定陶城在這驚天動地的吼聲中劇烈地顫抖起來。
麴義張開雙臂,在震耳欲聾的戰場上,縱聲狂呼,聲嘶力竭,「打,打,給我打……」
「命令戰車營,給我全力猛轟,打掉城樓,燒掉它,給我燒掉它……」
「大人,大人……」司馬懿站在麴義的時候,連聲高呼,「呂布大人到了……」
麴義仿若未聞,坐在戰馬上不停地叫著吼著,似乎正在城樓上浴血奮戰。圍在四周的親衛和麴義一樣興奮、激動,吼聲一浪高過一浪。
呂布、樊籬望著麴義歡呼雀躍的身影,相視而笑。
司馬懿嗓子都叫啞了,但麴義還是沒聽到,司馬懿實在忍不住,縱馬衝上去,一把抱住了麴義揮舞的手臂。
「大人,呂布大人到了……」
麴義猛地回頭,衝著呂布、樊籬招招手,然後調轉馬頭,飛速迎上,「來了多少人?」
「除了劉遇率三千人留守昌邑外,其它人都到了。」戰場上的聲音太大了,呂布只能張著嘴高聲大叫,「我們何時投入攻城?」
「先歇一下,今天不要打了。」麴義罵罵咧咧地指著遠處的城池說道,「城內兵力太多,至少在一萬人以上。如果強行攻城,我們就算把軍隊打光了,城池也拿不下。」
呂布、樊籬吃了一驚,「一萬人?」南北兩軍的步卒加在一起也只有四萬五千人,除掉這一路上攻城拔寨的損失,能有四萬人的完整兵力就算不錯了。用四萬多人攻打一萬人駐守的城池,如果僅靠強攻奪取城池,損失之大不敢想象。
「我打了兩天,試探攻擊了四次,每次損失都很大。」麴義搖頭道,「必須要想另外的辦法。你們遇到大將軍了嗎?」
「沒有。」樊籬湊到麴義的耳邊說道,「大將軍在防東擺出兩萬人的大陣嚇了劉備一下,然後連夜撤到了成武方向。閻柔、趙雲兩位將軍的鐵騎在哪?」
「趙大人在曹亭方向打了曹操一下後,曹操隨即調頭北上冤句。兩人隨即率軍趕到濟水河兩岸,繼續阻擊曹操去了。」麴義搖頭嘆道,「曹操雖然過不來,但我一時也吃不掉定陶,麻煩大了。」
四月中,河南,新鄭城。
馳道上,一萬荊州軍正在急速前進。
文聘站在路邊的草叢裡,聚精會神地望著一雙雙從眼前走過的腳。
「大人,你在看什麼?」劉虎好奇地問道,「地上有寶貝嗎?」
文聘失聲而笑,「從襄陽到這裡有一千多里路,大軍日行百里,連續行軍十幾天,將士們早就疲憊不堪了。你看他們走路的姿勢,歪歪倒倒的,很多人的腳都已經走傷了。」
劉虎嘆了一口氣,「這樣去打仗,結果可想而知。」
「要好好休息幾天。」文聘點頭道,「傳令,停止行軍,就地駐紮。」
劉虎吃驚地望著他,「大人,你……」
「命令是死的,人是活的。」文聘用手中的馬鞭輕輕拍拍腳邊的野草,慢條斯理地說道,「只要我們到了河南,目的就算達到。」
劉虎將信將疑,「顏良會撤軍?」
「當然。」文聘笑道,「你以為曹操能守住定陶?算了吧,他自己都不會相信的。」
「但是……」
「你要想活著回襄陽,切切記住我的一句話。」文聘嚴肅地說道,「北疆鐵騎的速度太快,所以我們前進的速度一定要慢,否則死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