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下,揚州廬江郡,皖城。
悠揚的琴聲從一座幽靜的庭院裡嫋嫋傳出,美妙動人。
魯肅遠遠下馬,緩步走到了門前。站在門口的衛士急忙躬身行禮。魯肅把食指放到嘴上,示意他們不要說話。
幾個人站在門前,繼續聆聽那輕靈而悅耳的樂曲。
周郎少年得志,既娶得才貌雙全的佳妻,又被朝廷拜為建威中郎將,可謂雙喜臨門啊。魯肅沉浸在琴聲裡,暗暗感嘆。
年初,周瑜迎娶了前太尉橋玄的小孫女,得償夙願。
這門親事是數年前周瑜的父親周異定下的。周家是揚州大世族,而避亂到揚州皖城的橋家也是高門,算是門當戶對。本來周異看中的是橋羽的長女,但袁術攻打盧江郡的那一年,孫策隨同袁術拜訪橋羽,恰好看見大橋,一時驚為天人。孫策的心思當然瞞不過袁術。
袁術第二天就向橋羽提親。橋羽不願意。孫家和橋家門不當戶不對,孫策自己既沒有顯赫的聲名也沒有超絕的才華,不過一介武夫而已,有什麼資格和橋家結親?橋羽不答應,袁術賴著不走。橋家和袁家是世交,當年前太尉橋玄去逝的時候,家裡沒錢辦喪事,還是袁逢、袁隗等一幫老友出錢幫的忙,但交情歸交情,此事關係到橋家的聲名和子女的幸福,橋羽無論如何也不答應。袁術見自己威逼利誘都沒用,生氣了,你要不是不答應,我今天就把人搶走。路中悍鬼袁長水的厲害,橋羽是領教過的,這個人就是個無賴,惹不起。
橋羽被逼不過,說大橋已經許配給了周家。袁術說,你不是有兩個女兒嘛。你把大橋嫁給孫家,小橋嫁給周家,不就兩全其美了。橋羽氣得吹鬍子瞪眼,世上哪有這麼胡鬧的事?但袁術手裡有刀,他說怎麼樣,橋羽也不敢不答應。於是這門親事就定了下來。
周家敢怒不敢言。不過,好歹大橋是嫁給了孫家,憑兩家之間的關係,周家也只好一笑了之了。
就這樣,兩年前,當孫策剛剛在江東站穩腳跟,袁術就催促孫策把大橋娶進了家門。今年年初,周瑜迎娶了小橋。
俗話說,好事成雙,這話一點不假。周瑜新婚燕爾之際,朝廷來旨,為嘉賞江東將士討伐叛逆之功,特拜孫策為討虜將軍,拜周瑜為建威中郎將。
這份封賞卻讓周瑜忐忑不安。
曹操這個人太狡猾了,下旨封賞是假,分裂江東是真。討虜將軍和中郎將都是秩俸兩千石的大吏,級別上雖然有差距,但都可以統兵,而且聖旨中也沒有規定周瑜受孫策節制。說白了,周瑜如果想和孫策在江東分庭抗禮,現在正是時候。
此時周瑜可不想江東出現分裂。他急忙寫信給孫策,並派魯肅親自趕到秣(mo)陵解釋。
琴聲漸止,周瑜的笑聲從門裡傳了出來,「今日撫琴,琴音喜悅,莫非有客光臨?」
魯肅微微一笑,推門而入,「公瑾興致很高啊。」
周瑜看到魯肅,急忙推琴而起,大步迎了上去,「子敬,你這麼快就回來了?伯符兄怎麼說?」
魯肅沒有回答周瑜。他略微寒暄幾句後,不緊不慢地問道,「我記得兩年前,當孫策和你率軍擊敗劉繇、笮融、薛禮、許貢等人的軍隊,佔據吳郡後,他馬上派你駐守丹陽,沒有讓你和他一起繼續領兵攻打會稽郡,為什麼?」
周瑜臉色稍變,笑容漸漸散去。
「是不是因為你周公瑾的才智和戰績,因為你揚州周家的顯赫聲名,讓孫策感到了威脅?」
周瑜抬頭看看窗外灰濛濛的天空,心中一片黯然。
「當時,孫策最得力的謀臣,孫堅的老部下公孫稱死於渡江之戰,而張昭、張紘剛剛投奔孫策,並沒有得到孫策的重用和信任。孫策是依靠你的出謀畫策才連戰連勝。你出眾的才華雖然幫助孫策在江東站穩了腳跟,但同時也讓孫策感到了威脅,所以,孫策拿下吳郡後,馬上把你趕到了丹陽。此後孫策作戰,數次不利,一個小小的會稽郡,他竟然打了將近一年時間,這種人……」魯肅抬眼看看周瑜,輕聲嘆了一口氣,「公瑾,以你的家世和才能,你何必追隨於他?跟著這種人,你能施展自己的才華?你能實現自己的抱負?你能幹成一番大事?」
周瑜表情十分複雜。他慢慢走到席上坐了下去,沉默不語。
「此次撤離九江郡,孫策帶著兩萬大軍撤到了江東,並帶走了所有的水師和戰船,所有擄掠的財物,而你呢?除了我們原有的三千人馬,加上我們攻打壽春受降的三千俘虜,什麼都沒有,甚至連糧草都不足,但他卻讓你獨自留守廬江郡,對抗袁術的大軍。」
「表明上看上去,孫策這是信任你,把一個廬江郡交給了你,但你仔細想想,這其實是借刀殺人之計。」
「袁術要打江東,肯定要先拿下廬江郡,以免腹背受敵。我們只有六千人馬,還有三千是俘虜,打不過袁術。你要麼戰敗死去,要麼丟失廬江郡回江東領罪。孫策當然不會因為這件事殺了你,但憑你這個過失,孫策完全可以把你閒置不用,把你丟到一邊。孫策的險惡用心,難道你看不出來?」
周瑜衝著魯肅搖搖手,示意他不要說了。
魯肅冷哼了一聲,繼續說道:「袁術是如何對待孫策的,揚州人都知道,但孫策是如何報答他的?你以為憑我們兩人幾句話,就能說反孫策?孫策之所以要把你請到江東,正是想借助你,藉助你揚州周家的聲名,為他背叛袁術的無恥行徑勉強找點臉面而已。對於他而言,你確實算是他的兄弟,但也是他利用的工具,當你對他沒有利用價值的時候,你的下場可想而知。想想袁術今日的悲慘境地,你就知道孫策的心有多狠。」
周瑜面顯怒色,英俊的臉上劇烈地抽搐了幾下。
「伯符兄對你說了什麼?」
「孫策要你和他一起攻擊九江郡。」魯肅從懷裡拿出一卷竹簡,遞給了周瑜,「他說這是天子的聖旨,要你務必遵從他的命令。」
「攻擊九江郡?為什麼?」周瑜吃驚地問道,「這個時候去打盛怒之下的袁術,不是找死嗎?」
魯肅苦笑,一臉的嘲諷和不屑,「袁術就是袁術,別人不敢做的事,他都敢做。他在壽春再建皇統了,聽說新皇帝就是當今天子的祖父陳王劉寵。」
周瑜愣了片刻,接著把手中的竹簡狠狠砸到了地上,「皇統豈是兒戲?袁公路太過分了。」
「孫策難道不過分嗎?」魯肅嘲笑道,「袁術再建皇統,曹操和劉備自然要打他。這時候他竟然以天子聖旨的名義威脅你,要你去打袁術,其用意不問可知。你死了,還有誰有實力和他爭奪江東?」
「難道我有實力嗎?」周瑜憤怒地說道,「子敬,我相信伯符兄,你不要胡亂猜疑。」
「你當然有實力。」魯肅瞪著周瑜,「現在你已經佔據了廬江郡,只要再打下豫章郡,你就可以得到劉繇、笮融的幾萬大軍,近千艘戰船,還能控制從蕪湖到柴桑的大約七百里長江。以你這樣的實力,難道還不能和孫策抗衡,和他爭奪江東?」
周瑜劍眉微皺,急聲問道:「豫章郡有了訊息?」
「這正是孫策急於騙你攻打袁術的主要原因。」魯肅從懷裡又拿出了一份書信,「這是我的一個朋友從豫章郡送來的訊息。笮融被劉繇擊敗了,正在向豫章郡的南部郡縣逃竄,而彭澤現在是一座空城。」
周瑜一把搶過魯肅手中的書信,展開細看,臉上的神情變得異常嚴峻。
「太史慈還在陵陽一帶?」
「對,太史慈的軍隊還在丹陽,有他在豫章郡的東面幫我們擋住孫策,我們完全可以輕鬆擊敗劉繇和華歆,拿下豫章全境。」
魯肅望著周瑜,一字一句地問道:「孫策真的是你兄弟?」
「但孫策現在是揚州刺史,揚州的郡縣都歸他統領。」
「按你這麼說,袁紹、袁術、劉備就應該是曹操的部下了。」魯肅捋須而笑,「今日的天下,大家要想生存就要實力,沒有實力,只有去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