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節

第二天,大司馬大將軍李弘上奏天子,以自己和朝廷所定的「十年之約」為藉口,另外考慮到自己常年征伐在外無法正常行使職權,所以特意請辭六州四郡的軍政大權。

李弘的奏章引起了朝堂上下的震動。誰都沒有想到李弘這麼痛快地交出了六州四郡的軍政大權。他是不是還有後招?呂布率領北軍正在返回晉陽的路上,當大軍到達晉陽之日,李弘會不會發動兵變?大臣們越想越怕,心中惶恐不安。

太傅蔡邕、大司徒崔烈、大司空劉和立即約見李弘。昨天晚上在長公主的接風筵席上,大將軍是否徵詢了長公主的意見?長公主的態度是什麼?

「長公主收回權力的決心非常大,我沒有任何選擇。」李弘坦然說道:「我和諸位大人立即聯名上書,督請陛下修改官制,拿回所有的相權。」

第三天,以太傅蔡邕為首的四位上公、九位上卿、三位諸卿和三十多位秩俸兩千石以上的朝廷大員聯名上書,要求修改官制。

新官制基本上是沿襲了大秦朝和本朝初期以丞相為首的三公九卿制。

在新官制中,丞相「掌丞天子,助理萬機」,輔佐皇帝處理全國政務。丞相總領朝廷百官、支援朝中大政、召集朝議、決定國家軍政大事、封駁詔書、任免和選用官吏、主持郡國上計、考課彈劾百官、對上諫淨和對下執行誅罰等大權,凡國家要政無所不及,地位尊崇權力極大。

太尉協助皇帝處理全國軍務,是武將的最高榮譽職務,主要是制約丞相的相權,防止丞相染指軍權。太尉一旦加「隸尚書事」,則參予處理國政。

御史大夫相當於副丞相,負責掌管皇家圖書、處理呈送皇帝的奏章、承轉皇帝的詔書;監察天下百官,外督領部刺史監察郡國行政、內領侍御史審理中央和地方各級官員的不法案件。御史大夫職掌清貴,為「鳳憲」之任,為百官所憚(dan)敬。

由於新官制中丞相和御史大夫的存在,導致少府中的尚書檯和御史臺的權力幾乎被全部轉移了出去。

當天下午,長公主做出了回應。她不但拒絕了大臣們的奏議,還下詔給大臣們,建議把尚書檯從少府劃出,提高尚書檯的地位。

少府是本朝皇帝處理政務的主要機構。尚書檯隸屬於九卿中的少府,不是一個獨立機構,長公主要求把它從少府中劃出,做為一個獨立機構存在,顯然是為了加強中朝官的地位和權力,以便自己更加肆無忌憚地奪取相權。

大臣們也立即做出回應,他們否決了長公主的建議,極力要求修改官制,並聯名舉薦大將軍李弘為新官制中的丞相一職。

李弘在目前朝廷中的地位無人可以替代,大臣們把他推到長公主的對立面,就是迫使長公主讓步。

當天晚上,長公主果然讓步,同意修改官制,但她堅決要求把尚書檯從少府劃出,做為一個獨立機構存在。

同時,她做了一個讓大臣們目瞪口呆的決定。

長公主下詔,拜李弘為大司馬大將軍,領尚書檯。

大臣們把李弘推到前面逼迫長公主讓步,交出相權。長公主以其人之道還治其人之身,也把李弘推到前面,拒不交出由尚書檯控制的相權。

這樣一來,就算官制修改了,新官制中的丞相和御史大夫的職權還是被大量削弱了。

長公主利用自己手中的皇權,強行要把尚書檯劃為一個獨立機構,並把這個權力大增的尚書檯交給了李弘,其用意顯然是打算把李弘推到大臣們的對立面,分裂李弘和大臣們之間的聯盟,讓李弘出面逼迫大臣們放棄修官制奪回相權的妄想。而大臣們面對權力急劇膨脹的李弘,也只能選擇放棄修改官制的想法,維持現狀了。

李弘做了丞相,最多是一個權臣,還有天子和長公主的皇權約束,但李弘一旦掌控了尚書檯,同時掌控部分皇權和相權,那他就不止是一個權臣,而是事實上已經形成了篡立的局面。此刻的李弘就象當初的王莽,只要他願意篡立漢祚,什麼時候都可以,毫無羈伴。

李弘主動交出了六州四郡的軍政大權,卻因為長公主和朝中大臣們對相權的爭奪,因禍得福,反而在不經意間得到了更大的權柄。

這種局面,長公主不願看到,朝中大臣們更不願看到,這根本就是一場兩敗俱傷,一場葬送社稷的血腥廝殺。

現在看起來,長公主的損失最大,她雖然拿回了六州四郡的軍政大權,消除了李弘割據稱霸的隱患,維護了皇權的尊嚴,但她卻失去了對相權的控制,甚至還失去了部分皇權,也就是部分國政的決策權。

朝中大臣們在這場爭鬥中受益頗多。如果他們能成功阻止長公主把尚書檯獨立出去,那麼即使李弘以大司馬大將軍之職督領尚書檯,他們也能拿回更多的相權,畢竟丞相和御史大夫的職權太大了。此刻對大臣們來說,他們寧願失去一部分國政的決策權,也不願意失去已經到手的丞相和御史大夫的大部分職權。但問題是,大臣們取得這部分相權的代價過大,這是長公主以犧牲部分皇權換回來的,對社稷的危害難以想象。

李弘的受益最大,但同時也成了矛盾的焦點,成了天子、長公主和朝中大臣們共同的對手。

長公主再次拿社稷來賭博。

她犧牲部分皇權,為的就是讓大臣們迫於李弘的威脅,不得不重新站到自己一邊,從而逼迫大臣們讓步,讓自己重新控制權柄。

此時此刻,大臣們沒有選擇,只得屈服於長公主的脅迫。

太傅蔡邕、大司徒崔烈、大司空劉和、太常荀攸等大臣深夜進宮拜見長公主,商議削弱和制衡李弘的辦法。

大臣們的意思是希望長公主不要把尚書檯獨立出去,不過即使是這樣,李弘的權柄依舊很大。雖然長公主依舊主政,但尚書檯是國政的主要決策機構。李弘手握兵權,現在又掌控朝廷的決策機構,其權力之大,已經導致朝堂上的權力正在逐漸失衡。

「李弘不是霍光,現在也不是孝武皇帝駕崩後的太平盛世,我們不能冒著社稷傾覆的危險,盲目效仿當年的官制格局。」

崔烈激動地說道,「當年孝武皇帝駕崩後,霍光等大臣奉命輔弼幼帝。霍光是驃騎大將軍霍去病的弟弟,跟隨孝武皇帝三十多年,孝武皇帝非常信任他,但孝武皇帝之所以讓霍光以大司馬大將軍的身份督領尚書檯,掌控權柄,其真正的目的不是讓他維持社稷的穩定,而是要他利用中朝尚書檯的權力,制衡當時的宗室勢力和外朝計程車族官僚勢力,防止社稷動盪,國祚毀於一旦。」

當時孝武皇帝之子燕王劉旦為了爭奪皇統,丞相上官桀、御史大夫桑弘羊等人為了奪回被尚書檯搶去的權柄,兩方勢力互相勾結,聯手對抗霍光。劉旦和上官桀曾打算發動兵變,但被孝昭皇帝和霍光出手鎮壓了。燕王劉旦和丞相上官桀死後,朝中權力得以制衡,霍光主掌大權二十多年,歷經孝昭、孝宣兩代皇帝,輔佐兩位皇帝創造了「昭、宣中興」的局面,完成了他對孝武皇帝的承諾。

但今日的大漢不是昔日的大漢,兩者不可同日而語。

殿下如果打算仿效當年孝武皇帝的託孤大計,以大司馬大將軍李弘主掌尚書檯掌控權柄,以此來平衡外朝和禁中的勢力,制衡皇權和相權,必定是養虎為患。

今日的大將軍主掌兵權,手中有二十幾萬大軍,實力極其強悍,如果再讓他督領尚書檯主掌權柄,其權勢之大,前所未有。等到將來天下大定,君弱臣強,以李弘的蓋世功勳,天下哪還有人知道大漢天子?那時李弘已經身不由己,就算他不想篡立,別人也會逼他篡立了。

「老大人,那你說怎麼辦?」長公主泰然自若,神態悠閒地問道。

崔烈望著眼前那張美豔不可方物的臉龐,心裡氣不打一處來。如果不是你急於搶奪李弘手中的軍政大權,不是你把矛頭對準門閥富豪,事情怎會變成今天這個樣子?

「我好不容易拿回了大將軍手中的軍政大權,你們馬上就來搶,好象我一個人獨吞了不給你們似的。好了,現在你們滿意了,你們如願以償了。官制也修改了,丞相也給你們做了,你們該知足了吧?」長公主臉上露出一絲鄙夷之色,「難道你們還不滿足?還要我逼著大將軍交出兵權?」

「我剛剛收回大將軍的六州四郡軍政大權,你們馬上就和我作對,馬上讓他做丞相。」長公主撇撇櫻紅的小嘴,十分不滿地說埋怨道,「你們是不是老糊塗了?大將軍手上還有兵權,你們讓他做丞相,我手裡的相權還能保得住?大將軍主掌了所有的相權,他對社稷的危險難道就不大了?」

蔡邕、崔烈、劉和、荀攸幾位大臣互相看看,一臉的無奈。長公主因為愛戀大將軍而盲目的信任大將軍。愛戀大將軍不是長公主的錯,但盲目信任大將軍就是長公主的錯了。李弘極其痛快地交出手中的軍政大權,難道就是因為你愛戀他,信任他,所以他馬上感動得做出了回報?

這是大漢的朝堂,不是家裡的庭院,這裡沒有情愛可言。大將軍已經感到了威脅,生存的威脅,他之所以願意痛快地交出軍政大權,是因為他手中還有兵權,還有軍隊,他還有實力可以隨時把威脅自己生存的對手碾壓成齏粉。

外朝大臣之所以要聯合起來逼迫長公主修改官制,讓大將軍出任丞相,就是要把大將軍對社稷的威脅降到最低,讓他和長公主形成對立,讓相權和皇權保持對立,把天子和長公主從敗亡的深淵中解救出來。

但長公主顯然沒有理解外朝大臣的這番苦心。

她相信大將軍近乎到了盲目的地步,她不願意和大將軍對立以致於決裂,所以她在滿足了外朝大臣們的願望同時,把大將軍推到了更加顯赫的位置上。在長公主看來,讓大將軍督領尚書檯,一來可以讓大將軍代替自己控制部分相權,免得外朝大臣總是把矛頭對準自己,二來可以讓自己控制的皇權因為大將軍的鼎力支援而變得更加穩固,更加具有威儀。

長公主仿效孝武皇帝託孤時留下的官制格局,讓大將軍利用手中的權力,保護和強大皇權,壓制和制約相權,打擊一切挑釁和威脅皇權的力量。

長公主絲毫沒有更改自己想法的意思。

蔡邕、崔烈等外朝大臣也絲毫沒有放棄奪回相權的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