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某種意義上來說,現在的李弘和大司馬大將軍府等同於天子和朝廷,兩者之間的職權是重疊的。
這種根本不合常理的情況,在重建皇統和重建朝廷的時候,所有人都認為是正常的。因為沒有李弘,沒有李弘控制下的河北,皇統和朝廷不可能得到重建。但隨著皇統的確立,朝廷的完善,新政的實施,而平定天下之期又遙不可及的時候,這種權力分配不合理的矛盾立即會凸現出來。
比如這次長公主要推行土斷和課租蔭戶之策,代理大司馬大將軍事的鮮于輔就以此策未能得到外朝大臣的認可,朝議沒有通過為由,拒絕執行。長公主無奈之下,只好利用自己的力量,說服了徐榮、左彥和田豫,拋開了大司馬大將軍府,強行實施新策。
長公主越權行事,下面郡縣大吏又堅決支援,做為鮮于輔來說,他沒有任何辦法。他既不能和長公主、和皇權公開對抗,又沒有權力撤消或者懲處像左彥、田豫這樣秩俸兩千石以上的大吏。
而徐榮、左彥、田豫也沒有辦法。他們在長公主和李弘、在皇權和相權之間,只能選擇一個,但他們無論在何種情況下都沒有權力做出選擇,因為選擇李弘等於背叛天子,這不僅僅危害到他們個人,更危害到李弘,所以他們其實根本沒有任何選擇的餘地。
因此,鮮于輔在晉陽的日子非常難過,不過相比徐榮、左彥、田豫,他的日子還算好過一點,因為他和長公主之間的矛盾主要侷限在政見和職權之爭上,而徐榮、左彥、田豫卻要承擔背叛李弘的罪名。這場權力爭鬥一旦分出結果,他們可能會遭受無妄之災,非常冤屈地丟掉性命。
今日晉陽危機看上去是皇權和相權之爭,但皇權和相權之爭的背後,是天子和朝廷想奪回被李弘所控制的六州四郡的軍政大權。
「過去,大將軍擔心河北被天子和朝廷錯誤的國策所禍亂,導致中興大業失敗,所以大將軍保留了督領六州四郡的軍政大權。當時無論是長公主,還是朝中的大臣,都很理解大將軍的擔心,也支援大將軍繼續督領六州四郡的軍政大權,但現在不一樣了……」李瑋苦笑道,「現在長公主主政,朝廷諸府運轉正常,各項新政也得以順利實施,大將軍如果繼續督領六州四郡的軍政大權,權力分配上將出現劇烈衝突,這必將嚴重影響朝廷和河北的穩定,影響中興大業的發展。」
李弘明白了。
鮮于輔很激動,一直很激動,他既不願意違背自己的忠誠對抗長公主和朝廷,又不願意看到李弘失去越來越多的權力,更擔心河北會因此逐漸走向敗亡的深淵。鮮于輔不能未卜先知,也無法預測未來,所以他不願改變現狀,不願交出權力,不願失去對河北的控制,但面對正在飛速發展的河北,面對正在極度膨脹的皇權,他又不得不低頭。他因此非常彷徨,非常不安,非常痛苦。
徐榮很消沉,一直很黯然,他無法告訴李弘事情的本質,所以他避重就輕,把這場朝廷和河北之間的權力爭奪悄悄轉化為治國策略之爭,但最後他還是說了,誰能主掌權柄,誰就能利用自己的治國策略把大漢引向一個未知的方向。他其實沒有答案,他也不知道李弘是否願意交出權力,不知道李弘交出權力後大漢會走向何方。
未來的不確定讓所有辛辛苦苦打下河北的北疆大吏們感到了深深的恐懼。
「大將軍遲早都要交出六州四郡的軍政大權,這是一種必然,是河北穩定發展的必然,是大漢走向中興的必然。」李瑋很坦然地說道,「今日大漢的禍亂,和當初州郡大吏權重割據一方有直接關係,所以大將軍和朝中大臣們意見一致,廢除了州牧,重設州刺史,限制州刺史的權力。」
「河北三州雖然沒有州牧,但有大將軍這個河北三州的實際控制者。早期朝廷需要大將軍督領河北三州,但現在朝廷穩定了,走上正軌了,大將軍手中的這個權力就要交出來了,這既是和朝廷的國策保持一致,也是中興大業發展的必要。」
「你早就看出來了?」李弘笑著問道,「所以你藉口財賦緊缺,故意挑起事端,甚至不惜推波助瀾?」
「你總是離開晉陽,難道這還不能說明你心裡的真實想法?」李瑋也笑道,「大漢中興需要一個極具威信的天子和朝廷,而不是一個威震天下的大將軍,所以你總是離開晉陽,讓長公主和朝廷在毫無束縛的情況下迅速成熟,迅速建立無上的威望。你的目的達到了,但你想過這其中所蘊含的危險嗎?你這是拿大漢社稷開玩笑,你知道嗎?」
李弘笑笑,「長公主極力推行土斷和課租蔭戶之策,背後有沒有你的功勞?」
「當然有我的功勞。」李瑋得意地說道,「我是大司農,我當然要建議長公主竭盡全力挖掘河北的財賦。這個計策實施之後,對門閥富豪們的打擊是長久的,五年、十年之後,大漢的這些高門望族要想繼續輝煌下去,只有控制權柄,利用大漢中興後的國策調整,設法從這種長久的打擊中慢慢恢復過來。」
「所以,現在朝中大臣們最擔心的就是大將軍交出河北三州的軍政大權,繼續擁戴長公主,繼續重塑強悍的皇權。」
「不過,大將軍早就想交出河北三州的軍政大權了,而且,現在長公主公然越權,繞過大司馬大將軍府直接指揮郡縣,把大將軍逼到了一個不得不交權的境地。」李瑋看看李弘,笑著說道,「大將軍如果拒不交權,長公主的皇權就要遭到制約和削弱,皇權的威望會急劇淪落,而徐榮、左彥、田豫就要遭到打擊,追隨他們的北疆其它官吏勢必要遭到清洗。這樣一來,天子、長公主和北疆大吏就兩敗俱傷,門閥富豪的勢力會趁機增漲。大將軍雖然保住了權力,卻有可能就此失去重振大漢的機會。」
「仲淵,這個主意如果是你獻給長公主的,我要考慮是不是把你發配到大漠去了。」李弘用力打了李瑋一拳,大聲笑道。
「長公主是個天才。」李瑋搖搖手,「先帝把自己最優秀的才智都傳給了長公主,把自己最不好……」李瑋停了一下,覺得當著李弘的面說先帝的壞話實在不太好,「孝獻皇帝如果能像長公主一樣,那……」
「算了,過去的事就不要提了。」李弘說道,「這兩年,長公主的變化太大了。」
「親自主政處理國事,肩上的擔子非常重,這可以把長公主所有的才智全部激發出來。」李瑋不以為然地說道,「換了一個人,主政兩年後,變化同樣很大。」
接著他繼續剛才所說的話題。
「朝中大臣們為了阻止皇權的無限膨脹,立即想出了一個應對之策,重修官制,改三公為丞相、太尉、御史大夫,讓你坐上丞相的位置。」
「這樣你交出河北三州的軍政大權後,你實際上還是控制著河北三州,而且因為你特殊身份,長公主還不得不讓出奪去的部分相權。」
李弘搖頭輕笑,「你們花許多錢搞這個隆重的典禮,就是為了給我造勢,逼著長公主同意修改官制?」
李瑋笑著連連點頭,「這次門閥富豪們為了自己的利益和權勢,不得不低下高貴的頭,主動向你讓步、示好了。」
官制一旦修改,大將軍成了丞相,晉陽危機就全部解決。
大將軍成為丞相後,現在大司馬大將軍府的職權全部轉移到了丞相府,李弘的權力迅速增大。這是北疆大吏願意看到的最好結果,也是李瑋的最終目的。
長公主如願所償,逼迫李弘交出了六州四郡的軍政大權,不過她失去了自己所控制的相權,皇權也受到了很大制約。雖然新政還會繼續推行,但長公主已經不能為所欲為了。
外朝大臣順利奪回了所有相權,但李弘的權勢太大,威脅太大,這個應急之策純粹是無奈之下的一種妥協。將來,外朝的權力鬥爭將會非常激烈,這是阻礙中興大業最大的隱患。
現在的問題是,長公主會答應修改官制嗎?
她逼迫大將軍交權,最後卻演變成自己讓權,讓大將軍的權勢更大。她會搬石頭砸自己的腳嗎?
「仲淵,你認為我現在還需要一個隆重的典禮來增加我的威望嗎?」李弘笑道,「你剛才說長公主是個天才,那麼你能估猜一下,長公主的對策是什麼?」
李瑋疲憊地閉上眼睛,搖了搖頭,「我不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