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節

二月中,兗州山陽郡,瑕丘城。

春寒料峭,枯木發春,偶爾可以看到淡淡的綠色點綴在一望無垠的田野上。

曹操和田楷並轡而行,一隊鐵騎衛緊隨其後。幾個斥候從遠處打馬而來,「劉大人正快馬加鞭急速趕來。」

「走,我們快點迎上去。」曹操轉頭看著田楷,舉鞭笑道,「這次劉備能放棄前嫌與我握手言和,都是你的功勞啊。」

「哪裡……」田楷搖搖手,「我雖然和劉備關係很深,但他能來兗州和我們共議大事,可不是看我的面子,而是因為今天的形勢逼得他不得不來啊。」

曹操不置可否的笑笑,臉上露出了深重的憂色。

自從曹操趕走呂布,穩定兗州之後,他就面臨了一個嚴峻的生存危機。兗州歷盡戰火,搖搖欲墜,而河北卻蒸蒸日上,實力越來越強悍,雖然兗州的東、西兩面有田楷和袁紹互為支援,但自己在北面李弘、南面劉備的前後夾擊下,日子非常難過。

僥倖的是,在曹操最困難的時候,李弘帶著北疆軍主力趕到關中勤王去了,和袁紹在關中和關西一帶激戰。劉備和袁術為了爭奪地盤,也在廣陵和下邳一帶徵戰。曹操因此得到了最為珍貴的喘息時間。

隨後天公不作美,連下暴雨,黃河漫堤,兗州和青州眼看就要遭受重災,在這生死存亡的時刻,曹操毫不猶豫,下令掘開了黃河北大堤,讓洪水肆虐河北。幾乎如此同時,田楷也下令挖開了黃河青州段的北大堤。他和曹操在損人利已這一點上,不但心有靈犀,連想出來的辦法都一樣。

洪水之災是暫時避免了,但和河北的仇也結深了。此時,兩個人的實力都不太強大,兩個人都面臨河北的攻擊,兩個人都有很多共同利益,因此他們很快走到一起,結盟互助。到了前年年底的時候,他們聽說李弘勤王成功了,生存的壓力頓時大了起來。

當袁紹在關中努力經營的時候,曹操也開始在兗州全面實施屯田和大肆擴軍,田楷也冒著被北疆軍攻擊的危險,迫不及待地向南青州的孔融發起了進攻,力圖拓展自己的生存空間。為了幫助田楷,曹操一度陳兵邊界,牽制劉備的兵力。劉備過去是田楷的下屬,曾經和田楷一起攻佔了青州,無論出於哪方面考慮,劉備都不好出兵幫助孔融,所以曹操的威脅正好了他一個冷眼旁觀的機會。

田楷趕走了孔融,拿下了整個青州,和河北徹底翻臉,接下來的事就是和曹操進一步加深彼此間的合作,因為此時中原大地上到處都流傳著袁氏即將代漢的讖言,而實力激增的袁紹看上去也頗有這個野心,將來的局勢因此變得撲朔迷離,很難說得清。袁紹一旦篡漢自立,肯定要成為河北的首先攻擊目標,而自己這些人因為缺少袁紹的有利援助,生存的難度隨即增大。

去年秋天,曹操和田楷數次相聚,兩人均感覺自己勢單力薄。青州和兗州就在黃河南岸,北疆軍如果渡河南下,兩州首當其衝,很難擋住北疆軍的攻擊。兩人一籌莫展,憂慮重重。

田楷曾考慮到和徐州劉備結盟,三州抱成一團,但劉備和河北一直保持著友善的關係,另外曹操和徐州人有血海深仇,劉備即使有心要結盟,也無法說服徐州大吏。但曹操卻認為這個主意非常不錯,他有信心說服劉備三家結盟。

曹操認為,一來自己和田楷尊奉當今天子,這一點和劉備是一致的。二來李弘挾持天子,圖謀篡立,是天下人的敵人,劉備遲早要和李弘翻臉。至於自己和徐州人之間的仇恨,曹操認為不值一提,自己和陶謙有殺父之仇,如今陶謙死了,幾十萬黃巾餘孽也被自己殺了,彼此間仇怨已解,還有什麼仇恨可言?現在大家的目標是誅殺叛逆,勤王興國,在這個大前提下,這點私人恩怨算得了什麼?

田楷想想也是,曹操這個話很有道理,於是他出面邀請劉備商談結盟事宜。

徐州這兩年在劉備的精心治理下,實力有所恢復,但因為前幾年徐州屢遭重創,先是黃巾軍肆虐,後是曹操連續屠城,徐州因此變得千瘡百孔,短期內很難恢復到過去的水平。其實劉備現在日子很難過,他前有虎視眈眈的曹操,後有陰魂不散的袁術,和曹操打仗的時候擔心袁術,和袁術打仗的時候擔心曹操,結果顧此失彼,兩頭都討不到好,所以他聽說曹操願意和自己和解,很是心動。

劉備和部屬們商量,簡雍、孫乾等人都支援和曹操和解。和曹操、田楷結盟後,袁術就不敢打徐州了,徐州前後無憂,可以很快恢復實力。糜竺、陳登等原徐州藉士人官吏也同意和解,因為這種和解不僅可以讓徐州贏得發展的時間,也能讓徐州的門閥世族們從中受益。徐州藉的武將持反對意見,尤其是駐守琅琊郡的臧霸,堅決反對。

劉備猶豫不決,因為這事一旦傳開,等於和河北翻臉,結果是什麼,很難預料。思考再三,劉備隨即採取了一箇中間之策,不和曹操、田楷公開結盟,而是私下保持密切聯絡,三州之間互通往來,先爭取時間發展實力再說。

劉備隨即派出簡雍、糜竺,田楷派出關靖,曹操派出程昱、毛玠,三方大吏在兗州、青州和徐州經過頻繁接觸後,基本上達成了結盟互助之事。

這時,從河北傳來了驚人訊息,天子駕崩,尚在襁褓中的幼子繼承大統。這個訊息加上袁氏代漢的讖語,加上「五德始終說」的推演,立即讓各地州郡陷入了惶恐之中。

李弘兇性大發,先是殺大臣,後來竟然把皇帝弄到天上去了,其篡逆之心已經昭然若揭,下一步估計就要橫掃天下了。袁紹本來是對抗李弘的中堅力量,是重振大漢的希望所在,但他在這個時候竟然也象李弘一樣,要代漢自立。漢祚斷絕,江山易主,已經成了不可爭辯的事實了。

曹操、田楷和劉備預感到天下形勢即將大變,三人立即相約見面,商談除奸興漢之大計。

劉備遠遠看到前來相迎的曹操和田楷,急忙下馬拜見。

曹操很早就是朝中大臣,田楷過去就是幽州大吏,劉備和他們比起來,資歷上相去甚遠,禮節上自然要恭敬一點。

三人很親熱地寒暄一番,隨即共乘一車。

曹操說起了洛陽的事。袁紹急不可耐想篡漢自立,暗中指使心腹大吏耿苞上書,以讖緯之言和五德始終說來為自己登基營造聲勢,但洛陽大吏反對者甚多,河東北疆軍又陳兵於黃河,迫使袁紹不得不放棄了篡漢的念頭,把耿苞殺了了事。

袁紹這一舉動暴露了他的本意,不少洛陽大吏對其心懷不滿,更有不少人唯恐惹下殺身之禍,辭官而走。最近一個叫郭嘉的穎川人就到了兗州,這些情況就是他說的。袁紹圖謀失敗後,轉而繼續走重建皇統的老路,但他顯然心有不甘,在重建皇統一事上猶豫不決。

現在有一個問題值得關注。袁紹費盡心思,四處傳播袁氏代漢,可見他對改朝換代一事頗有決心,如果河北此時突然陷入大亂,出現象長安那樣的兵變,威脅盡除,他會不會再次圖謀篡漢?袁紹一旦篡漢,我們就很麻煩。

他和李弘打起來了,我們幫誰?如果幫袁紹,我們就是大漢叛逆,我們三個顯然都不會幹。幫李弘呢?李弘在晉陽誅殺大臣,有弒殺君主之嫌,根本就是比董卓更壞的叛逆,而且我們即使幫了他,誰能保證他將來不會篡奪社稷?不會殺我們?如果我們既不幫袁紹,也不幫李弘,坐壁上觀,那麼一旦兩人決出勝負,我們的禍事就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