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瑋。」張溫用力握緊長公主的手,劇烈地喘息了兩聲,「殿下一定要記住,天下平定後,大司馬大將軍功勳顯赫,聲望如日中天,僅靠朝堂上的這種權力制衡是無法控制其權勢的膨脹,所以為了防止大將軍走向權臣禍國之路,殿下一定要儘早起用李瑋,把他推進上公之列。」
「李瑋成為上公,成為朝廷制衡的四角之一,也就等於把大將軍勢力中的文臣力量分裂了出去,這可以極大削弱大將軍的勢力,從而在天下平定後天子未主政前,殿下還能繼續維持這種制衡的局面。」
「李瑋。」長公主疑惑地問道,「他可是大將軍最信任的部屬之一,他怎麼可能……」
「殿下,權力制衡只是朝堂上各種勢力之間的互相制約和監督,它不是對抗,更不是血腥殺戮,所以,當李瑋成為上公之後,他既不會和大將軍合二為一,也不會反目成仇,他們會在平定天下的過程中因為彼此的信任和幫助,反而更加有利於權力的制衡。」
長公主將信將疑。
「把李瑋推上三公之列,不但可以證明你對大將軍的信任,更能加深你和大將軍之間的關係。殿下,你沒有軍隊,你的權力來自於大將軍的信任和支援,所以你只要確保大將軍的權勢,大將軍就不會放棄中興大業,而你也能因此一直主政,直到社稷重振。」
「但是,大將軍如果不願意呢?」長公主很擔心。天下一旦平定,朝廷就要以治國為中心開始新的施政策略,這時李瑋無疑會成為士人的中堅力量。李瑋權力的持續增大,勢必要和大將軍產生衝突。
張溫的這個辦法,顯然是別有用心。要麼讓北疆勢力內訌,最終同歸於盡,要麼讓自己利用李瑋,打擊以大將軍為首的武人勢力。張溫建議用李瑋,不是著眼於現在,而是著眼於天子長大後可以順利主政。這位老臣直到臨死,還是不願意讓大將軍和更多的大漢武人步入朝堂。
張溫沒有回答,他閉上雙眼輕輕嘆道:「不是大將軍不願意,而是殿下不願意啊。這只是老臣的一個建議,殿下心裡有算就行。隨著時間的推移,殿下或許能明白老臣的用意。」張溫慢慢睜開雙眼,看著長公主鄭重說道,「四位輔弼大臣中,宗室大臣必須要佔據一位,這能幫助殿下確立自己的地位和威信。還有一位大臣必須是冀州大吏,這能確保中興大業有足夠穩固的基礎。請殿下務必牢記在心。」
長公主垂淚答應。
張溫接著說到了改制。歷代王朝的興衰、大漢的紛亂,告訴我們一個道理,改制雖然可以興國,可以中興即將傾覆的社稷,但很難保證國祚可以延續千秋萬代。今天朝廷的改制也是一樣,殿下如果認為今天我們的改制可以讓漢祚再次延續四百年,那就大錯特錯了。
長公主心中酸楚,含淚問道:「老大人可有良策?」
「漢祚的根基在於大漢律,大漢律的根基在於官制,官制的根基在於皇權和相權的制衡。」張溫喘了一口氣,長嘆道,「臣這一生最大的心願,就是想制定一個能夠讓皇帝和大臣們都能滿意的官制,但臣這個心願沒有完成。」
孝武皇帝之所以要權重尚書檯,光武皇帝之所以要搶奪三公大權,是因為相權嚴重製約了皇權,這兩位聖明的皇帝把皇權和相權集於一身,建下了萬世功業,可見明君和高度集權結合在一起,是完全可以安邦興國的,但問題是,這世上哪有這麼多的明君?王莽之亂和今世之亂就是血淋淋的教訓,這種官制是可以亡國的,所以它一定要改。
聖明的皇帝很少,但皇帝都喜歡高度的集權,如何在皇帝高度集權的情況下,合理分配皇權和相權,讓國家持久長久的昌盛?
「老大人,我不懂,你能解釋明白一點嗎?」
張溫無奈地搖搖頭,「臣也沒有想明白,只有一個模糊想法,不過殿下既然問,那臣就告訴你,但願殿下將來能完成臣的這個心願。」
皇帝要高度集權,同時又需要外朝諸府處理具體的國事,所以在目前這種三公九卿的官制下,只能另闢徯徑,於是就有了中朝尚書檯和內朝的干政宦官。在內朝、中朝、王朝相互制約的情況下,皇帝一旦出事,內朝和中朝就掌控了所有權力,這時本來就權輕的外朝立刻成了擺設,朝廷諸府全部停止運作,社稷隨即大亂,國家不可避免地走向了敗亡。
我們能不能想出一個在皇帝出事、權柄失控的情況下,朝廷諸府依舊可以正常運作的新官制呢?也就是皇權失控,但相權依舊可以被正常行使的官制。
「臣考慮了很久,覺得如果把中朝尚書檯和外朝諸府合二為一,把中朝和外朝變成一個機構,這樣是不是就能達到皇帝集權的要求,同時又能實現相權被獨立行使的要求?」
長公主驚異地睜大眼睛,難以置信地問道:「那三公九卿制豈不被廢除了?」
「當皇帝集權的時候,三公已經沒有職權了,皇帝通過尚書檯直接指揮九卿行使相權,九卿府此時就是尚書檯的下設機構,中朝和外朝諸府其實已經代替了朝廷。」張溫苦笑道,「皇帝為了表示自己沒有改變祖制,依舊保留著三公九卿的官制,依舊保留著富麗堂皇的門面,但皇帝一旦出事,這個已經無法行使相權的外朝卻導致朝廷諸府陷入了停頓,國事無人處理。如果九卿府直接隸屬於尚書檯,此時九卿府就能繼續正常運轉,相權就能被繼續行使,國事也就能繼續得到適當的處理。」
「在這種官制裡,即使朝中出現了外戚和宦官獨攬權柄的禍事,也很難在短時間內嚴重打擊相權,這樣朝廷諸府不但可以繼續維持運作,使國事不至於陷入癱瘓,還可以讓國家得到拯救的機會和時間。」
長公主想了很久,「老大人,你的話我記下了。官制如果要按這個設想修改,肯定要違背祖制,要完全推翻本朝使用了四百年的三公九卿制,其難度之大,難以想象。」
張溫拍了拍長公主的手,欣慰地笑道:「只要殿下用心,怎會找到辦法的。」
長公主陪著張溫說了很長時間的話,直到天黑,她才起身告辭。
張溫拉住她的手,非常難過地說道:「臣最遺憾的,就是沒有看到殿下出嫁。」
長公主非常傷感,「老大人最遺憾的,應該是沒有看到大漢的中興。」
張溫搖搖頭,「有殿下,有大將軍,有朝中忠誠的大臣,有北疆強悍的大軍,大漢中興只是遲早的事,臣已經看到了那一天,臣不覺得遺憾。」張溫長嘆,小聲說道,「臣只希望殿下能嫁給大將軍,一生一世快快樂樂地活著。」
長公主臉色一黯,痛苦地搖了搖頭,眼淚悄然湧出,「沒有可能了。」
她拿起張溫的手,放到嘴邊輕輕地親了一下,然後小心翼翼地塞進了棉被裡。
正月二十五,凌晨,張溫病逝。
正月二十七,河東太守王邑急報朝廷,叛逆袁紹意圖代漢篡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