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八節

轉拜劉和為大司空。

轉拜荀攸為太常、蓋勳為太僕、張邈為廷尉、郭蘊為大鴻臚、令狐邵為少府、許劭為宗正、孔融為將作大匠。(許劭出使荊、益未歸,暫由宗正丞金尚代領其職。)

轉拜張範為尚書令、朱穆、田疇為尚書左右僕射,陳宮、劉翊、司馬朗、邢顒、謝明、唐放為六曹尚書。

轉拜司馬防為御史中丞、臧洪、陳好為治書御史。(司馬防出使荊、益未歸,暫由臧洪代領其職。)

朝廷各府缺少的掾屬,立即由邯鄲大學堂的祭酒鄭玄、晉陽大學堂的祭酒王剪舉薦,即刻上任。

到九月中,晉陽朝廷逐漸恢復正常運作。

朝廷穩下來後,長公主開始把所有精力投到了晉陽謀反案上。

長公主命令大司空劉和、太常荀攸、廷尉張邈、尚書左僕射朱穆、代御史中丞臧洪、司隸校尉呂布六位大臣同堂審理,務求早日審結此案。

此時,晉陽發生的事情已經陸續傳到各地,河北諸郡有些人心惶惶了,而關東袁紹、兗州曹操、青州田楷、徐州劉備等各地州郡大吏也紛紛派遣使臣趕到晉陽打探訊息。

尤為嚴重的是,晉陽朝廷的大臣們經過多次合議後,竟然向天子和長公主提交了修改刑律的奏議。

這一舉動,頓時激怒了長公主。

大臣們認為大漢律在某些方面過於嚴酷,制約和束縛了中興大業的推動,應該本著「隆禮重法、約法省刑」的宗旨,大力修改名目繁多而嚴密苛酷的刑律,極力推行「春秋決獄」。

《春秋》是孔子晚年修訂的一部編年史,是社會大動盪時期的產物,是為穩定固有的君臣、父子、夫婦之道,挽救禮崩樂壞,維護尊尊、親親男女有別的禮制而作的。

本朝孝武皇帝「獨尊儒術」,儒學士子開始步入朝堂,並逐漸以儒家思想修正本朝的立法思想,全面引「禮」入「律」,儒家學說便通過各種途徑滲透了律法。當「經義」與「律法」產生衝突時,當審判疑難案件時,官吏們便以儒家思想和儒家經典為指導,特別是用《春秋》作為分析案情、認定犯罪的根據,解釋和適用法律。「經義」和「律法」由此開始走向融合。這就是所謂的「春秋決獄」,又稱「引經斷獄」。

春秋決獄最基本的原則是「原心定罪」。

《春秋》特別強調禮的作用和規範,重視支配行為的動機是否符合禮的道德準則,強調「禮禁於未然之前」,也就是說,你的行為只要符合春秋中的「微言大義」,即所謂的「志善」,即使是違法,也可以從輕處罰。相反,如果犯罪人主觀動機嚴重違反了儒家倡導的「忠」、「孝」精神,即使沒有造成嚴重危害後果的,也要認定為犯罪,並予以嚴懲。

春秋決獄還有一個重要原則,便是「親親」、「尊尊」。

「親親得相首匿」是指親屬之間有罪應當互相隱瞞,不告發和不作證的不認為是犯罪,反之要定罪,這是本朝用儒家學說補充律法的一個重要依據。

但本朝律法又規定,對於謀反、謀大逆、謀叛及其它某些重罪,直接侵犯皇權,或嚴重破壞社稷安全的,規定親屬有義務告發、作證。所謂「君親無將,將而誅焉」便是指臣對君、子對父不能冒犯、忤逆、甚至作亂,即使只有犯上作亂的想法而沒有真正付諸行動,也是大逆不道的犯罪,即使是皇親國戚觸犯這條原則,也要依法處置。

大臣們此時推出修改刑律的奏議,其目的非常簡單,利用春秋決獄的優勢,大事化小,小事花了。

此次晉陽謀反案經過長時間的審理後,最後認定其主要誅殺物件是大將軍,如此一來,所牽涉此事案犯的範圍將大大縮小,適用刑罰也將大大減輕。

晉陽謀反案的起因是天子要嫁長公主,意圖奪回權柄,確實沒有謀反一事,這一點包括北疆眾多文武大臣心裡都有算,這純粹就是一個冤案,然而,長公主鐵了心要剷除所有可能危害到大將軍安全、危害到河北穩定的所有不利因素,所以這場冤案被擴大化了。

大臣們認為,現在長公主的目的已經達到,河北很多重臣和幾乎所有長安舊臣都被趕出了朝堂,所有可能危害到大將軍安全、危害到河北穩定的不利因素都已不存在了,再血腥殺戮就沒有任何意義,所以大臣們從維護天子威儀、穩定晉陽朝廷和穩定河北士人,避免河北局勢走向惡化這個角度出發,選擇了一條穩妥之計。

但是,長公主的反應大大出乎大臣們的預料。

長公主請出了晉陽大學堂祭酒王剪先生在朝堂上公開講授王符先生的《潛夫論》。又以八百里快騎請到邯鄲大學堂祭酒鄭玄先生講授荀子「隆禮重法」的精義。

九月下,長公主在朝堂上公開宣稱,大漢刑律的確要改,但不是「隆禮」,而是「重法」,春秋決獄不是要極力推行,而是要逐漸廢棄,要「依法治國」。

「無法何以立國?」長公主大聲質問眾臣,「弒君要滅九族,誅殺朝廷重臣反而無罪,這也叫刑律?大將軍不是忠臣,那袁紹是不是忠臣?你們說誰是忠臣,誰就是忠臣,那還要律法幹什麼?你們一張嘴就可以治國?既然你們的嘴可以決定誰忠誰奸,那大漢為什麼會陷入敗亡的深淵?誰能告訴我答案?」

九月底,長公主斷然下令,以謀叛罪誅殺董承、士孫瑞、王柔、楊琦、馮碩、楊密等二十八位涉案大臣。董貴妃被下詔賜死。

同日,大司空劉和等六位大臣趕到龍泉覆命,並呈奏赦免人員,其中包括國戚伏完、原大司徒張溫等河北大吏,淳于嘉、趙溫、賈詡、鍾繇、張繡等長安舊臣,王、馬、崔等家族其它涉案人員。

長公主斷然拒絕,「給我再查,此事如果在十月底不能全部查清,你們六個去廷尉府大牢待著,不要再來見我。」

從九月上晉陽新的公卿大臣上任,到十月上這段時間內,陽安長公主幾乎跑遍了晉陽城的每一個角落,甚至數次自降身份到龍泉拜訪大將軍的夫人小雨,懇請她出面勸勸長平長公主,饒了她伏家老小。但小雨不敢說,她從被大將軍接到軍營的那一刻起,她就牢記大將軍的囑咐,從不干涉任何一件政事,這次也不例外。

天子出面了,他親自召集公卿大臣,當著眾臣的面痛哭流涕,哀求大臣們救救皇后和她肚子裡的孩子。伏家一旦陷入此案,皇后肯定保不住。

大臣們在趙岐的代領下,一起趕到龍泉勸諫,但長公主事先得到訊息,命令張燕帶著一萬大軍把龍泉團團圍住,誰都進不去。

趙岐無奈,連番派出八百里快騎急報大將軍。現在,只有大將軍能救皇后了。

十月中,長公主聽說此案還沒有進展,勃然大怒,立即召見麴義、楊鳳。長公主下令恢復麴義左將軍職,命令他和楊鳳會同六位大臣,共同主持審理此案。

麴義跑到廷尉府,不管三七二十一,先把伏德一頓暴打,伏德自知事關妹妹的性命,死活不肯開口。麴義火了,「給我砍下一條腿。」腿一砍,伏德什麼都認了,連帶把呂布都招了。

這事和呂布一點關係都沒有,但當年誅殺董卓的六個主要人物王允、士孫瑞、黃琬、皇甫嵩、楊瓚、呂布就剩下呂布沒死了,而士孫瑞又是此次晉陽謀反案的關鍵人物,所以呂布肯定是懷疑物件了。

麴義怎麼問,伏德怎麼答,就差沒有說呂布要砍下長公主和大將軍的腦袋了。呂布當場被抓了進去。呂布也沒反抗,戴上刑具就走進了大牢。途中看到楊彪,楊彪抱頭痛哭,「都死了,當年殺董卓的都死了,天啊,這都是什麼世道啊……」

呂布搖頭笑笑,「人殺多了,總有報應的。」

楊鳳覺得既然把呂布抓了,那呂布的手下也一個不能放過。

「都給我抓。」麴義一聲令下,魏續、成廉、侯成、宋憲、李封等人全部被抓了進來,除了張遼在外帶兵逃過這一災,呂布的其它手下一個都沒逃掉。

但接下來的事情就完全失控了。

魏續等人一看這架勢,知道死定了,麴義和楊鳳擺明了要置自己於死地。臨死也要拉個墊背的,我們死了,你河北也休想安穩。他們馬上把矛頭對準了冀州的官吏。太原太守崔琰、雁門太守劉恭,晉陽令李歷,其它諸如崔林、甄儼、張岐、季雍等冀州大吏一鍋端了。

冀州官吏大為震怒,立刻把矛頭對準了張邈、臧洪、陳宮、劉翊、張超、吳資、張楷等兗州官吏,又是一鍋端。

麴義、楊鳳大為高興,急報長公主。六位主審大臣中有三人都是叛逆,當然沒有進展了。我們已經基本上搞定,此案很快將水落石出。

兗州官吏把北疆大吏恨之入骨,這純粹就是剷除異己的血腥屠殺。他們立即把矛頭對準了令狐邵、衛覬、郭蘊、唐放等原北疆大吏。

三天之內,朝廷上的大臣幾乎被一掃而光。

朝廷立即癱瘓。

趙岐、鮮于輔、徐榮、李瑋等大臣衝進廷尉府,把麴義、楊鳳一頓臭罵。麴義、楊鳳這才感覺大事不妙,但為時已晚。

趙岐、劉和奏請天子,立即急報大將軍,否則一切都遲了。

十月底,長公主下旨,立即誅殺首惡,決不姑息。

陽安長公主傷心欲絕,最後一次驅車趕到龍泉。她不是來求情的,她是來拜祭高祖、世祖廟的,她決心和伏完一起死去。

小雨聽說陽安長公主來了,趕忙到營外迎接,並一直陪著她。陽安長公主拜祭完了,支開了小雨,懸樑自盡。小雨感覺不對,馬上又返回了祭堂,救下了陽安長公主。

當她帶著昏迷不醒的陽安長公主回到大營時,呂布的夫人小月也來了,她哭求小雨救救呂布。

小雨實在忍不住了,她衝進長公主府,苦苦哀求。

長公主聽說陽安長公主要在宗廟自縊,心中痛苦萬分。

劉和發瘋一般衝進了長公主府,「殿下,陛下為救皇后,搶飲毒鳩,皇后與其爭奪,陛下一不小心,摔倒於殿臺之下……」

長公主頓時眼冒金星,如遭雷擊。

十月底,大漠,稽落山。

大將軍李弘擊敗步度更,得勝而回。

田豫以最快的速度迎上了李弘,「大將軍,晉陽大亂……」說完把十幾封急報一起遞了上去。

「嚴重嗎?」李弘拿著馬鞭衝身後的司馬懿揮了揮手,示意他接過去看看。

「很嚴重。」田豫憂心忡忡地說道,「我接到的訊息還是九月中的,聽說大司徒、大司空都被抓起來了,朝廷已經癱瘓了。」

李弘大吃一驚,急忙回頭看向司馬懿。

「大將軍,快回去,否則人要殺光了。」司馬懿舉起最新的一封急報,「朝廷半數以上的大臣都被抓進了廷尉府。」

李弘駭然心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