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五節

六月中,天子的國丈伏完攜帶家人由徐州趕到了晉陽。

伏完乃琅琊東武人,中興名臣伏湛(zhan)之後。伏家乃儒學世家,以研習《詩》經名揚天下。自孝武皇帝始,家中名儒、名臣便層出不窮。伏湛的父親伏理曾是孝成皇帝的老師。伏湛曾是光武皇帝朝的大司徒,陽都侯,甚為光武皇帝所倚重。

伏湛的五世孫叫伏無忌,本朝碩儒。永和元年,他與議郎黃景校定中書《五經》、諸子百家和藝術。後又與黃景、崔寔(讀shi。崔寔是崔烈的堂兄弟)等人共撰《漢記》。其女兒是孝順皇帝的貴人。其子伏質曾官至大司農。

伏完是伏無忌的孫子,他的夫人是孝順皇帝的女兒陽安長公主。他的女兒是當今天子的皇后。

伏家既是世代名儒,又是世代高官,更是皇親國戚,門第極為顯赫。

伏完和夫人到達晉陽的時候,長公主親自趕到晉陽城外迎接自己的姑姑、姑父,而天子和皇后也出晉陽宮相迎,禮節甚厚。

早在孝靈皇帝準備誅殺何進的時候,伏完就感覺到形勢不對,於是他帶著夫人回老家避禍去了。

伏德到達晉陽後,知道朝廷大軍遲早要渡河南下平叛,中原戰火還要持續多年,而自己家是皇親國戚,容易被奸佞挾持為人質,所以他急忙派出親信攜書趕到琅琊,請父親儘快舉家遷到河北,以免遭遇不測。

此時田楷正在北海攻打孔融,徐州劉備的大軍也在琅琊郡集結,青、徐一帶烽煙四起。東武城就在北海和琅琊兩郡的交界處,孔融一旦戰敗,東武必定遭殃,伏完為此恐懼不安。前太尉曹嵩的死就是一個血的教訓啊。

正好伏德的書信到了。伏完喜出望外,毫不猶豫,馬上帶著家人向河北遷移。他沒有走陸路,而是乘船從海路趕到了渤海郡,再由渤海郡趕到了晉陽。

伏完在冀州和晉陽看到了很多熟悉的面孔,遇到了很多朋友,心情非常好,然而,在晉陽宮吃了一餐飯後,他的心情就非常糟糕了。

那天,天子在宮內宴請伏完和陽安長公主。長平長公主因為身體不適合,沒有到場。天子當著伏完和陽安長公主的面,把自己的處境說了一遍,「朕過去說話不算數,是因為叛逆把持朝政。現在朕說話不算數,是因為朕的姐姐把持朝政。朕想恢復五等爵位制,以便儘快招撫各地州郡大吏安定天下,但姐姐不同意,姐姐非要打仗,非要誅殺叛逆,非要塗炭生靈。朕想發兵去救孔融,姐姐也不同意。孔融敗亡了,朕失信於天下,朕的威信還怎麼建立?」

天子發了一頓牢騷,然後又說道:「姐姐是為朕好,是想保住朕的江山,這朕知道,但姐姐太霸道了。她把朕當作一個三歲小孩,抬手就打,張口就罵,朕實在受不了。朕已經十五歲了,已經行過加冠禮了,是個大人了,朕為什麼就不能做幾件自己想做的事?朕現在連救一個大臣的權力都沒有,朕這皇帝當著還有什麼意思?」

「過去朕誤解了大將軍,以為大將軍會象長安那些叛逆一樣把持朝政,但結果朕錯了。朝廷剛剛重建,大將軍就修改了兵制,把軍隊交給了朝廷,把很多大將召回了晉陽,他自己乾脆跑到大漠去了。父皇說得不錯,大將軍是個忠臣,父皇臨終前把重振大漢的重任委託給大將軍是對的,父皇的確英明,但父皇大概不會想到,他最喜歡的女兒竟然把朕一腳踢開,自己獨攬大權。」

伏完和陽安長公主目瞪口呆。兩人對晉陽朝廷的事,一路上已有耳聞,但他們沒想到姐弟之間的矛盾已經發展到了這種地步。

「朕知道,長公主的背後,有大將軍給她撐腰。長公主十歲就到了北疆,她一直在大將軍的呵護下長大,無論她做錯了什麼,大將軍都會護著她,寵著她,不會讓她受一點委屈,但朕呢?朕的委屈向誰傾訴?」天子苦笑道,「朕想中興大漢,朕想保住祖宗江山,朕不是昏君,朕到了晉陽,知道了新政的好處,知道北疆諸將都是忠臣,知道河北大吏都是賢良,但朕知道又有什麼用?朕在姐姐的眼裡,什麼都不懂,什麼都不會,就是一個亡國的小昏君。朕的苦,誰知道?」

陽安長公主看到天子的淚水在眼眶裡打轉,心裡一酸,想勸兩句,但隨即被伏完嚴厲的目光制止了。

「朕要拿回自己的東西。」天子平靜了一下情緒,神態非常堅決地說道,「朕要把姐姐嫁出去。姐姐十七歲了,再不嫁出去,朕就要被人笑話了。姐姐嫁出去了,她就無法再代領尚書事主掌國事。」

天子看看伏完和陽安長公主,接著說道,「姑姑是長輩。朕就把這事交給姑姑了。」

伏完臉色大變,急忙跪下說道:「陛下,此事關係重大,不可莽撞。長公主在朝堂上的作用不僅僅是主掌國事這麼簡單,她是朝廷和河北之間的緩衝。她的命運,將直接關係到社稷的命運。陛下即使犧牲了長公主的婚姻,也要把長公主留在朝堂上啊。」

天子小眼一眯,臉上頓顯怒色,「你是說,大將軍不值得信任?」

「大將軍的忠誠當然值得信任,但大將軍的忠誠不是對陛下的忠誠,而是對大漢社稷的忠誠,當朝堂上的權力制衡一旦被打破,當大將軍的生命和權勢一旦受到威脅,大將軍必然要反擊,要重建權力制衡,甚至他乾脆仿效‘伊尹、霍光’之事,獨攬大權,那麼,陛下的生命和權力靠什麼來保證?」

天子冷笑,「現在朝堂上有權力制衡嗎?朕怎麼看到只有姐姐一人說話算話?姐姐說不救孔融,朕的聖旨就是一塊好看的綾緞,這難道就是大將軍所希望看到的權力制衡?朕如今是廢物,朝廷是擺設,只有姐姐權勢傾天,你怎麼解釋?」

伏完啞口無言。他的確無法解釋晉陽朝廷發生的一切。

天子的口諭,伏完和陽安長公主不敢不遵。伏完後悔不迭,早知道這樣,當初不如留在邯鄲,這不是自找禍事嘛。

他把伏德臭罵了一通。伏德說,如今朝中大臣和北疆諸將對長公主也非常不滿。

官爵封邑都是大家夢寐以求的東西。畢竟朝廷的官職有限,而財賦又很緊缺,很多人立了功勳,既沒有升官,也沒有賞賜,很不滿。聽說朝廷要加爵,大家都很高興,結果長公主一句話,白高興一場。

還有就是出兵的事。武將靠什麼建立功勳?打仗。長公主以河北財賦不濟為藉口,拒絕出兵,斷了北疆諸將建功立業的機會,大家當然有意見了。

伏完將信將疑。你可不要騙我。這種事一旦處理不好,就是滅族的禍事。本朝數百年來,有多少皇親國戚葬身亂墳崗,你知道嗎?

伏德拍著胸口保證,不會出事。大將軍在北疆的口碑非常好,除了對貪官汙吏絕不容情外,尚沒有藉著權柄之事誅殺大臣的先例。另外,長公主喜歡大將軍的事,河北大吏人人皆知,這對大將軍可不是一件好事。如果天子能把長公主嫁出去,解了大將軍之危,大將軍肯定感恩戴德。

伏完雖然年紀大了,但幾十年的從政經驗卻告訴他,這事沒有兒子說得那麼簡單。

如今大漢的權柄不是控制在天子手上,而是由天子、朝廷、河北分別控制,從中起到調和和緩衝作用的就是長公主。

長公主是天子的親姐姐。長公主和朝中很多大臣都是師生關係或者掾屬關係,彼此感情深厚。長公主是在北疆諸將的呵護下逐漸長大的。中興大業需要實力,而實力的融合需要長公主。如果把長公主手上的權柄剝奪了,長安之事必將重演。到了那個時候,大將軍不想獨攬大權都不行。董卓和他的部下們如今屍骨無存,這就是血淋淋的教訓。大將軍可以不在乎自己的生死,但他的手下要顧及自己的生命。長公主一倒,晉陽朝廷隨即崩潰。

天子被人利用了,這個十五歲的少年雖然在長安多年的混亂中生存了下來,但他的心智依舊還是一個十五歲少年的心智,他對社稷和權柄的理解遠遠沒到成熟的地步。

伏完沒有把此事告訴任何一位大臣,他和陽安長公主兩人在家苦思冥想。

能夠配得上長平長公主的人家必須是極為顯赫的門閥世家。這種人家目前在河北只有五家。一是關中的馬家,伏波將軍馬援的後代,和皇室有姻親關係,但太傅馬日磾剛剛死去,家中有大喪,不適宜提親。一是弘農的楊家,前太尉楊震的後代,四世四公,但楊家和叛逆袁閥世代姻親,今大司空楊彪的夫人就是袁紹、袁術的姐姐,這當然不合適了。一是汝南的許家,經學大師許慎的後代,但自洛陽兵變司徒許相被殺後,許家已經失去了往日的地位。許劭的後人配不上長公主。一是冀州的崔家,碩儒崔駰的後代,崔家雖歷史久遠,門生弟子眾多,但家中除了崔烈曾官至太尉外,一直沒有三公以上的高官。崔家的後人同樣配不上長公主。

最後一家就是晉陽的王家,中興名臣王霸的後代。王家世代高門。前司徒王允大人忠烈無比,曾設計誅殺了叛逆董卓,對當今天子有大恩。王家是北疆的第一大門閥,對大將軍有過很大幫助,算是北疆的功臣。北疆數位文武大吏的夫人都是出自王家。今日朝堂上和三公府裡都有王家後人。

長公主嫁到王家,天子當然會答應,而大將軍也不會有意見,朝中大臣和原北疆大吏們估計也能接受,應該是皆大歡喜的一件事。

「這樣做,有可能害了王家。」陽安長公主緊皺黛眉,忐忑不安地說道。這位長公主四十多歲,雍容華貴,風韻猶存,說話細聲慢語。

「王家和大將軍的關係非同一般。」伏完也是憂心忡忡,一點把握都沒有,「長公主能不能嫁,決定權不在陛下,也不在長公主,而在大將軍。以我看,也只有王家,大將軍才會勉強同意。」

「你是說……」陽安長公主欲言又止。

「天子在河北沒有根基,必須要依靠長公主,但天子和長公主之間的矛盾越來越深,這個時候,只有把長公主嫁出去,緩和一下他們之間的矛盾,迫使長公主放棄一部分權柄。」伏完解釋道,「這樣,天子能做點主,他達到了目的,當然滿意了,而朝廷也能從中受益。大漢權柄依舊在制衡之中,也沒有違背大將軍的初衷。至於長公主,因為她嫁的是北疆勢力,權勢依舊存在,所以也不會威脅到大將軍和河北的利益。」

王柔猶如五雷轟頂,當場就傻了。

王家現在的家主是前司徒王允的兒子王晨。王家的兩個長輩王柔和王澤一個在朝中出任大司農府的平準令,一個出任幽州刺史。伏完和陽安長公主把王柔請到府邸中,和他悄悄商量這事。伏完的意思是把長公主嫁給王晨。

王柔「撲嗵」跪倒在地,連連磕頭,痛哭流涕,「殿下,老大人,王家福薄,擔當不起啊。念在兄長王允為國捐軀的份上,你就饒了我們王家,給我們王家留一條生路吧。」

伏完和陽安長公主大吃一驚,一左一右急忙去扶他。王柔真的是急了,額頭上鮮血淋漓,死活就是不肯起來。

「叔優老弟,我們這不是在和你商量嗎?」伏完拍拍王柔的肩膀,心痛地說道,「你快起來。你這是幹什麼嗎?」

王柔趴在地上,絕望地哭道:「你們既然提親,當然是和陛下已經商量好了。兄長啊,可憐你對陛下忠心耿耿,誓死報國,最後還是落個家破人亡啊。王家完了,完了……」

「叔優,你鬼嚎什麼?」伏完生氣了,給了他腦袋一下,「這事陛下還不知道。」

「真的?」王柔翻身爬起來,欣喜若狂,「你沒有騙我?」

「沒有騙你,這事陛下的確不知道。」陽安長公主苦笑道,「你都這把年紀了,還這麼心急火燎的。你想哭,也要等我們把話說完嘛。」

「好,好,好……」王柔長長地吁了一口氣,心有餘悸地叫道,「虛驚一場,虛驚一場。」

「你怕什麼?」伏完沒好氣地罵道,「我才說一句,你就鬧了半天。」

「老大人,天子少不更事也就罷了,你剛到晉陽就攙和這事幹什麼?」王柔一屁股做到地上,拿袖子擦了擦額頭上的血,「長安你沒去過,如果你去過長安,就知道北疆人,包括我,為什麼相信大將軍了。大將軍雖然是個好人,但他也是頭兇殘的豹子,你把他逼急了,他會把你撕成肉沫的。」

「你以為我願意攙和這事?」伏完怒聲說道,「我現在巴不得遠走高飛。」

王柔搖搖頭,低聲嘆道:「天子太過分了。晉陽今天這種局面是大將軍費了九牛二虎之力才刻意形成的,可以說是儘快平定天下的唯一辦法,一旦破壞了,後果不堪設想。」接著他把天子逼迫朝廷再改官制,要拿回部分本屬三公的權柄,大將軍無奈之下,只好把長公主推到中朝代領尚書事的經過說了一遍。

「起因就是天子,如果他能體諒河北,相信大將軍和河北大吏,君臣上下齊心,何至於出現今天這種局面。」王柔恭恭敬敬地磕了一個頭,告辭了陽安長公主和伏完,然後飛一般衝了出去。

王晨在大司徒府出任東曹掾。

王柔找到他的時候,他正在和大司徒張溫、長史桑羊在議事。張溫看到王柔面無人色地跑進來,額頭上還在流血,不禁大笑道:「叔優,什麼事這麼著急?你是不是騎馬摔下來了?」

王柔不理他,一把拉住正要開口詢問的王晨,「快跪下,給大司徒磕頭……」接著他撩衣跪倒,行三跪九磕大禮。

張溫、桑羊嚇了一大跳,急忙站起來一人扶住了一個。

「叔優,你這是幹什麼?出了什麼事?」

「大人,王家要滅族了,要滅族了。」王柔咬牙切齒地罵道,「伏完那個老混蛋,一到晉陽就要害我們王家。天子要把長公主嫁出去,伏完和陽安長公主竟然看上了王晨。」

「你說什麼?」張溫失聲大叫,「王晨?」

桑羊驚駭地看著王晨。王晨一臉恐懼,身軀不由自主地顫抖起來,歪身坐倒在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