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們這位大將軍不論是打仗,還是高居廟堂,都把這兵法中的虛實之道運用得爐火純青。此次他雖然大大地退了一步,讓出了大部分權柄,但你們發現沒有,今日朝堂上的主動權,其實都已被他輕鬆拿到了手。他所讓出來的那部分權柄,如今都在武人手上,都在他部下手上。這就是他和董卓截然不同的地方。」
「說得好聽一點,這叫武人和士人共理朝政。說得難聽一點,這就是李弘獨攬權柄。此刻,他就象叢林中的一隻豹子,靜靜地躲在濃密的樹蔭裡,耐心地等待著自己的獵物。」
楊彪眼裡露出驚慌之色,「誰是獵物?是我們,還是天子?或者……是大漢社稷?」
張溫搖搖頭,「他躲在樹林深處,我們一無所知。」
「那今日之事,我們如何處理?」馬日磾問道。
「沉默。」張溫說道,「大將軍不動,我們就不動。我們不動,大將軍就要動。大將軍一動,我們就知道獵物是誰了。」
公卿大臣保持沉默。
長公主的淚水流個不停。
李弘左看看她,右看看她,然後笑了起來,「殿下,臣已經實現了自己的諾言,把天子救回來了,你還哭什麼?好了,不要哭了,你已經長大了,不要再這麼哭哭啼啼的了。天子知道了,說不定會誤會臣的。」
「難道天子對你沒有誤會嗎?」長公主抽咽道,「他被長安那幫叛逆教壞了,眼裡除了權柄,什麼都看不到。」
李弘臉上笑容一僵,不知說什麼好了。
「如果沒有百姓,沒有軍隊,哪來的江山?哪來的社稷?哪來的權柄?我看他連飯都吃不上。這樣下去,他會把大漢徹底葬送的。」
「殿下,你不要擔心,陛下還小,等他將來長大了,事情會有變化的。」李弘安慰道。
「等他長大了,哪裡還有大漢社稷?恐怕早已成了叛逆的天下了。」長公主擦了一把眼淚,絕望地說道。
「殿下是陛下的姐姐,你應該幫他。」
「我要是幫他,他就會死。」長公主慘笑道,「我真的不知道怎麼辦。我去找幾位宰輔大臣,他們都不敢說話。我知道他們的難處,這裡不是天子就是大將軍,哪裡論得到他們說話的份。」
長公主越想越是傷心,淚水又滾了下來。
李弘搖頭一笑,拿起長公主放在案几上的白色絲絹,緩緩蹲到她身邊,輕輕替她擦去臉上的淚水,「好了,我來想辦法,你不要哭了。」
長公主臉一紅,又羞又喜,一把抓住李弘的大手,「你……有辦法?」
李弘笑笑,「殿下,你剛才說,你要是幫陛下,陛下就會死。你這話是什麼意思?你懷疑臣……」
「不……」長公主眼裡的淚水頓時又滾了出來,「我擔心自己忍不住……我會忍不住的……」
李弘心裡一驚,反手握住了長公主的手,「臣知道你在北疆待久了,心憂社稷的安危,但你千萬不要著急。中興大業不是一蹴而就的事,它需要時間。」
「張溫、馬日磾這些老大人年紀大了,他們擔心自己看不到社稷中興的一天,所以許多改制之策未免急躁了一點。因為急躁,他們在教授殿下治國之術的時候,很多話就未必正確。」李弘突然察覺到自己失態,急忙鬆開了長公主的手,「殿下,你務必要分辯清楚,不要一時衝動,犯下大錯。」
長公主紅著臉,低著頭,不再說話。
鮮于輔、徐榮、麴義、呂布走進了中軍大帳。
麴義一眼就看到案几上的白色絲絹,「殿下又哭了?都長這麼大了,還象小時候一樣,遇事就哭……」他連連搖頭,「大將軍,我看你的頭有得痛了。」
李弘苦笑,伸手請四人坐下。四個人都知道李弘請他們來的目的,但此事他們的確不敢亂說話,所以一個個圍坐在李弘四周,大眼望小眼,一言不發。
大帳內的氣氛很壓抑。
「今天這事,都是大將軍自找的。」麴義還是忍不住說話了,「你怕什麼?不就是權臣嗎?不就是董卓第二嗎?這年頭,不象過去了,誰的拳頭硬,誰就能平定天下。」
「你呀……」李弘指著他,無奈地搖搖頭,「這幾年,長安動亂不止,天子和朝廷威儀盡喪,這個教訓還不夠深刻嗎?如果北疆象長安一樣叛亂此起彼伏,我們還怎麼平定天下?如果沒有天子,沒有朝廷,我們平定天下以後怎麼辦?誰會尊奉一個沒有威儀的天子?誰會聽從一個沒有威信的朝廷?你也是讀過經史的人,也知道光武皇帝是如何中興大漢的。想想光武皇帝的中興大業,你就知道我為什麼要這麼做了?」
「董卓當年帶了十萬大軍退守關中,如今呢?如今董卓何在?李傕、郭汜埋骨何處?十萬大軍還有幾人存活?你是不是也想讓北疆軍帶著叛逆的罪名,灰飛煙滅?」
「大將軍,我不是這個意思……」麴義急忙辯解。
「我知道你的意思是什麼。」李弘搖手笑道,「我叫你入朝為官,你為什麼不幹?」
「我這個脾氣你又不是不知道。」麴義尷尬地說道,「我如果入朝為官,肯定不得好死。你還是讓我多活幾年,得個善終吧。」
「天下平定了,你怎麼辦?那時候就沒有這麼多軍隊了。」
「我可以去西疆戍守邊塞啊。」麴義笑道,「老了,我就回家,好歹我還是個列侯嘛,可以做個一方富豪。」
「哈哈……」李弘和鮮于輔等人笑了起來。
「算了,隨你。」李弘親熱地拍拍他的肩膀,「將來,我去北疆戍守邊塞,我們要經常來往啊。」
眾人再笑,竟然把要說的事都忘了。
幾個人胡扯了一番,鮮于輔再度把話題扯了回來,「大將軍,今天這事,你可有解決的辦法。」
「有辦法。」李弘笑道,「但我需要你們的一個承諾。」
四個人不約而同地看著李弘,神情嚴肅。
「不管我是生是死,在天子沒有主政之前,你們必須無條件地遵從長公主的指令。」李弘停了一下,又說道,「到晉陽後,飛燕也要給我這樣一個承諾。」
「大將軍,你這話是什麼意思?」麴義疑惑地問道。呂布也不解地看著李弘。
李弘笑而不語。
鮮于輔和徐榮相視一嘆。
「大將軍,你想過後果嗎?」鮮于輔小聲問道。
「我相信她。」李弘拿起那塊白色絹絲看了看,心裡突然生出了一絲愧疚,「就象相信我自己。」
「中朝和外朝維持現狀,長公主暫時督領部分相權……」馬日磾睜大眼睛,難以置信地驚呼道,「大將軍,這是誰的主意?長公主督領的是哪一部分相權?」
「就是天子不願意還給我們的那部分相權。」李弘看看馬日磾、張溫和楊彪,平靜地說道,「這是我的主意。當然了,如果你們有比這更好的主意,我願意聽你們的。」
「大將軍,你這是何意?官制的修訂,你是參加的,你為什麼要帶頭反悔?」張溫氣惱地說道。
「我沒有反悔,我依舊支援新官制的實施。」李弘說道,「現在反悔的是天子。他是天子,我們是臣子,我們必須要退讓,必須要維護天子的威儀,要讓天子體面地達到自己的目的。這是目前唯一的辦法。讓長公主督領部分相權,可以使新官制繼續得以實施和鞏固,同時也能有效限制皇權,尤其重要的是,它能滿足天子的心願。」
「大將軍,長公主是天子的姐姐。」楊彪苦笑道,「你這辦法等於變相承認新官制失敗。」
「新官制的修訂和實施,長公主一直參予其中,她極力主張皇權和相權要互為制衡,認為這是中興社稷的基礎,所以,我覺得我們應該信任她,相信她在六年後,一定會把這部分相權還給外朝。」李弘指著馬日磾和張溫說道,「兩位大人幾年來一直陪侍在長公主左右,對長公主也不信任嗎?」
馬日磾和張溫面面相覷。他們怎麼也沒想到,李弘竟然在天子、中朝和外朝之外,再培植出第四股勢力。朝堂上的權力制衡由三方制衡突然變成了四方制衡。大將軍虛晃一槍,立刻把天子伸出的矛頭輕鬆地推向了長公主和外朝大臣。
「大將軍,此策後果難以預測,太危險了,不可用。」楊彪勸阻道,「六年後,天子會同意長公主把部分相權歸還外朝嗎?另外,長公主一旦勢力坐大,這部分相權她可能就不會如約歸還了。」
「外朝能不能拿回所有相權,關鍵不是天子,也不是長公主,而是我們能否完成中興大業。」李弘揮手說道,「天下不定,社稷不穩,不要說相權,連皇權都沒有了。」
三位上公啞口無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