長公主心跳驟然加速,柔嫩的身軀不由自主地顫抖了兩下,接著她突然想到什麼,幽幽一嘆,「他有兩位夫人了。」
「是嗎?」天子鬆開長公主的手,笑著問道,「第二位夫人就是那位金髮胡女嗎?她很漂亮嗎?頭髮真的是金色?」
長公主點點頭,神情幽怨地說道:「她非常漂亮,漂亮的讓人嫉妒。有了她,天下還有什麼人能打動他的心?」
「是嗎?」天子不相信地說道,「等到了晉陽,姐姐一定把她帶給朕看看。她怎麼會比朕的姐姐還漂亮?不可能的。」
長公主笑笑,「算了,姐姐不嫁了,你不要瞎操心。」接著她放下棋子,長長地伸了個懶腰,「我輸了。你棋技長得很快嘛。」
天子笑容一僵,拿起手中的棋子看了看,「姐姐,我這幾年,除了讀點書,寫點字,就是下棋,沒日沒夜的下棋。如果不是父皇送給我的這份禮物天天陪著我,我也許已經……」
長公主伸出雙手,把天子輕輕拉進懷裡,象小時候一樣溫柔地撫摸著他的後背。姐弟兩人擁在一起,淚水悄無聲息地湧了出來。
「父皇好偏心,讓姐姐離開了京城,還留下遺詔讓姐姐到北疆。」天子一邊收拾棋子,一邊對長公主說道:「姐姐在北疆,天天有人護著寵著,可朕……」他連連搖頭,「如今朕到了北疆,也只剩下姐姐一個親人了。」
「你胡說什麼?」長公主不滿地撇撇嘴,臉上卻甜甜地笑了起來,「你還有皇后、貴妃,還有很多陪了你五年的大臣,你怎麼能說只有姐姐一個親人?」
「他們都要走了。」天子指指案几上的奏疏,傷心地說道,「他們都要離開朕了。」
長公主疑惑地看看天子,然後走到案几邊拿起奏疏看了看,「你是天子,你可以不同意他們的請辭嘛。」
天子抬頭看看長公主,一雙小眉毛緊緊地皺到了一起,「姐姐,這裡可是大將軍說了算,朕……」
「陛下……」長公主臉色一沉,生氣地說道:「大將軍是你的臣僚,這裡當然是你說了算,你怎麼能這樣誣衊大將軍?你不信任大將軍,大將軍又豈能信任你?君臣之間這樣猜忌,大漢何時才能中興?你在長安經歷了這麼多磨難,難道一點教訓都沒有?」
「教訓?」天子苦笑,「朕的教訓就是低下頭,老老實實活著。人家願意怎麼幹,就怎麼幹去,朕視而不見,否則,朕早就死了。」
長公主愣了一下,眼裡露出一絲悲色,「那你信任我嗎?」
「朕就剩下姐姐了,朕不信任你,還能信任誰?」
「那我說的話,你聽嗎?」
天子點點頭,「朕聽姐姐的。」
長公主把河北改制的事詳細說了一遍。
長公主一直參予河北改制,並且承擔了重訂官學和選拔人才兩項重任。由於她的特殊身份,這兩項新政的實施和推廣非常順利。同時,她也全程參加了屯田、計口授田等土地制度和賦稅制度、兵制等諸多新政的討論和制定。長公主一方面有鄭玄、王剪、許劭、蔡邕這些當代鴻儒教授經文,一方面有張溫、崔烈、馬日磾這些經驗豐富的大臣們授以國政,同時還有河北這個地方給予她身體力行、親自實踐的機會,所以她的才華已經遠遠超過了河北的一般掾屬,更超過了她這個年紀人應該所擁有的學識。
天子聽得目瞪口呆,對自己的姐姐佩服得五體投地。「姐姐,不如你來做皇帝吧。」天子哀嘆道,「父皇太偏心了,當初他為什麼要讓你到北疆,而不是朕?」
長公主嬌嗔地打了他腦袋一下,「我現在告訴你,手把手地教你,難道遲了嗎?你如果沒有這五年的磨難,我看你也做不好這個青史留名的中興皇帝。父皇這種安排,現在想起來,也許正是為了讓你能夠承擔起中興社稷的大任。」
天子象小雞啄米一樣地連連點頭,「姐姐繼續說,繼續說。這個官制的修改為什麼和留下現任朝廷大臣扯上了關係?」
「官制的修改重點有三個,一是皇權和相權的平衡,二是有效預防宦官和外戚干政,三是控制宗室皇親和朝中大臣的勢力發展。」長公主輕皺蛾眉,面帶憂色地說道,「當前最重要的就是皇權和相權的平衡和朝中大臣的勢力制衡。」
本朝自先祖孝武皇帝開始,尚書檯權重,內廷開始搶奪外廷的相權。到了光武皇帝的時候,三公大權更是被嚴重削弱,尚書檯權力獨大,皇權和相權皆被皇帝一人所控。國家安寧的時候,皇帝主宰一切當然是必要的,可以保證江山永固,有助於長治久安,但一旦這個權力被奸佞所控,社稷便立刻陷入傾覆的災難,所以皇權和相權的適當平衡是必要的,尤其是在中興之期。
「比如說陛下……」長公主指指睜大一雙小眼的天子,笑著說道,「你現在治國的本領還不如姐姐,你又怎能帶領朝中大臣們中興社稷?」
「朕還有姐姐。」天子毫不猶豫地說道。
「姐姐才多大年紀,能懂得多少治國之術?論治國,當首推張溫、馬日磾這些老臣,論征伐天下,當首推大將軍、鎮北將軍、徵西將軍這些名將。」長公主搖頭說道,「現在官制的修改迫在眉睫,而官制修改的重中之重就是皇權和相權的平衡,也就是削弱尚書檯的權力,削弱內廷的權力,把本來應該是三公的職權還給三公。」
「姐姐,那我這個皇帝幹什麼?」天子疑惑地問道。
「皇帝掌控皇權啊。」長公主笑道,「比如你告訴大司馬、大將軍李弘,今年,你把袁紹滅了,這就是你的事。至於大將軍怎麼擊殺袁紹,那是大將軍的事,你不要過問。再比如,黃河決堤了,百姓受災了,你告訴司徒大人,你要去賑濟,要減免災民的賦稅,你還要告訴司空大人,儘快把黃河大堤修好。至於司徒大人如何賑濟百姓,司空大人如何修築堤壩,那是司徒大人和司空大人的事,你無須過問。」
「噢……原來是這樣?」天子恍然大悟道,「還是姐姐說得明白,朕一聽就懂了。」
「不是姐姐說得明白,而是教授你的大臣們不敢說,擔心你殺他們的頭,滅他們的族。」
長公主繼續說道:「但相權過大,有個很大的危害,會產生飛揚跋扈的權臣,這也是孝武皇帝為什麼要搶奪相權,孝成皇帝以三公代替丞相之職的主要原因。光武皇帝明確訂立三公職責後,三公大臣開始分權、鼎立。今天,我勸陛下留下太尉楊彪等宰輔大臣,正是為了三公大臣的分權、鼎力,以防權臣禍國。」
天子遲疑半晌,吞吞吐吐地問道:「姐姐,大將軍……他同意……」
長公主面孔一紅,低聲說道:「這就是大將軍的主意。」
天子愣住了,坐在席上半天沒說話。
十一月下,天子下旨,重建朝廷,將「太尉、司徒、司空」三公名號改為「大司馬、大司徒、大司空」。
拜馬日磾為太傅,參隸尚書事。
拜張溫為大司徒,參隸尚書事。
轉拜太尉楊彪為大司空,參隸尚書事。
李弘依舊為大司馬、大將軍,參隸尚書事。
四位大臣同為皇帝宰輔,共理國事。
拜蔡邕為太常。拜趙岐為太僕。拜崔烈為宗正。
拜鎮北將軍鮮于輔兼領光祿勳。拜徵西將軍徐榮兼領衛尉。拜丁宮為廷尉。
拜李瑋為大司農。拜袁滂為少府。拜士孫瑞為大鴻臚。
拜右將軍張燕兼領執金吾。拜陳紀為將作大匠。
拜奮威將軍呂布兼領司隸校尉。拜鍾繇為御史中丞。
拜荀攸為尚書令。拜張範、賈詡為尚書左右僕射。拜朱穆、謝明、唐放、司馬朗、邢顒、田疇為尚書。
十一月底,天子率百官趕赴晉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