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地一別,何時才能再見先生?」
韓遂想了想,輕輕一嘆,「社稷若能安穩,你我當有再見之日,若大漢就此傾覆,你我恐怕相見無期了。」
「先生太悲觀了。」麴義笑道,「不出五年,你我必能再會於長安。」
韓遂凝神看看他,然後笑了起來,「好,我等著。不過,這五年內,我是不會再出兵關中了。此次關中之戰,西涼軍遭受重創,元氣大傷啊。」
西涼四萬大軍進關。先是一萬羌人互相殘殺,然後他們被北疆軍圍殲在南山亭。不久馬騰又帶著一萬人離開了西涼軍。四萬大軍最後只剩下兩萬人不到,的確是損失慘重。
「早知如此,我就不進關了。」韓遂仰天長嘆,心中極為傷心。
「先生,西涼慢慢會好起來的。」麴義小聲安慰道,「大將軍已經答應先生,每年將調撥給西涼足夠的賑災錢糧。有了這批錢糧,先生不但能穩定西涼,還能讓西涼人吃飽穿暖。」
韓遂點點頭,「雲天,你回去後,代我謝謝大將軍。你告訴他,只要大將軍能信守承諾,我就能確保西疆的穩定,確保大漢疆域寸土不失。」
麴義連聲答應,「這次謝謝先生了。先生相助之情,北疆必將厚報。」
韓遂抱歉地揮揮手,「算了吧,我又沒幫你什麼。我反正都要撤兵了,不過做個順水人情而已,你不要太在意。」接著他抬頭看看從遠處急速走來的北疆大軍,皺眉問道,「你要撤出關中?不救天子了?」
「我都成了叛逆了,我還救什麼天子?」麴義冷笑道,「不救了,我和你一樣,也撤兵回河東。」
韓遂猶豫了半天,最後還是忍不住問道:「大將軍的命令?」
「大將軍喜歡兵行險著,這次也是一樣,他非要一口吃個胖子,又要勤王,又要佔關中,還要打洛陽,結果如何?結果天子不但不要他救,還說他是叛逆,說我是叛逆,說我們北疆軍都是叛逆。」麴義憤怒地說道,「現在好了,勤王失敗了,關中也沒有拿下來,洛陽就更不要提了,幾萬將士算是白死了,這仗打得痛心,打得窩囊啊。」麴義略顯激動地揮動著手臂,嘶啞著嗓音說道,「我就是不明白,大將軍屯兵十萬,大張旗鼓,三路出擊,竟然救不下天子,佔據不了關中。北疆軍這次丟臉算是丟到家了。」
韓遂靜靜地聽著,低頭不語。
麴義平靜了一下情緒,繼續說道:「此仗過後,我完全有實力就勢殺過霸水,殺進天子營,救出天子,然後調轉馬頭攻殺袁紹,佔據關中,如此則天下可定,但大將軍就是不同意,他竟然下令讓我撤到河東。」麴義咬咬牙,痛心疾首,「我就是不明白,我要回去問問他,問問他到底居心何在?他到底是想勤王,還是想稱霸一方?我這一萬多兄弟不能就這樣死得不明不白。」
韓遂看著麴義,神情很複雜,良久,他低聲問道:「這話,你對別人說過嗎?」
麴義愣了一下,立即察覺到自己失態了。自己剛剛從戰場上撤下來,一時氣憤,口不擇言,說過了。
「雲天,你很小的時候,我就認識你,你我之間也算是有師生之誼,今天我就鄭重對你說一句,你這個脾氣要是不改,你我此刻就是永絕,再也相見之期了。」
麴義臉露不屑之色,淡淡地哼了一聲。
「你知道十萬大軍三路出擊,為什麼還沒有救出天子嗎?」韓遂知道麴義根本沒有聽進去自己的話,於是走到他身邊,壓低聲音問道,「你知道大將軍為什麼不集中兵力攻打關中,反而抽調重兵去打洛陽嗎?」
麴義點點頭,「大將軍急於求成,恨不得一天就能勤王成功,就能平定天下。你們都說我狂妄,我看大將軍比我更狂妄,他認為別人都不是他的對手,根本不堪一擊,結果……」
「你錯了。」韓遂說道,「這是大將軍刻意製造出來的局面,這次勤王根本就是一場騙局,一場欺騙天下人的勤王之戰。」
麴義吃驚地望著韓遂,「騙局?」
「此次大將軍勤王之舉可謂聲勢浩大,天下皆知。」韓遂慢條斯理地說道,「但大將軍其實還是不想勤王,為什麼?天子已經大了,再過幾年就要主政了,而這幾年天子一直在長安,對長安大臣極為信任。把一個十四歲大的天子和一幫天子極為寵信的大臣救出來,對大將軍和北疆而言,意味著什麼?大將軍的權勢可能要被剝奪,北疆的中興大計可能化為烏有,大漢社稷可能就此徹底覆沒。」
「這幾年,大將軍一直以各種藉口遲遲不願勤王,雖然原因很多,但這一點絕對是主要原因。現在他佔據了河北三州,擁有冀州之利,再不勤王,不但罪名更甚,更有可能引發內部大亂,所以他不勤王也得勤王了。」韓遂輕輕一嘆,「現在你看到了大將軍的勤王結果了。不是大將軍不願勤王,而是天子不要他勤王。不是大將軍不尊奉天子,而是天子視大將軍為叛逆。此次勤王失敗,不是大將軍的責任,而是天子的責任。大將軍輕而易舉地就擺脫了河北上下強烈要求他勤王的壓力。」
麴義猛然驚醒。
「現在天下人都知道大將軍勤王決心之大,中興社稷決心之大,都知道大將軍是大漢最大的忠臣。」韓遂捋須說道,「現在就算天子、長安朝廷中的大臣們,還有袁紹、劉表之流認為大將軍是大漢叛逆,但河北三州的上上下下不會再有人懷疑大將軍,包括長公主在內。經此一仗,大將軍將確立自己在河北三州的絕對權威。」
「大將軍需要的不是天子,不是長安朝廷的大臣們,大將軍需要的是絕對忠誠於大漢和天子的聲名,需要的是天下人的信任。有了聲名和信任,他才能集結天下的力量,迅速平定天下中興大漢。」
韓遂看看麴義,笑著問道:「你明白了嗎?不是大將軍讓你退出關中,而是天子,是天子讓你退出關中。」
麴義咬咬牙,「大將軍為了自己,竟然不顧兄弟們的性命,他……」
「你不要這麼理解。」韓遂勸道,「大將軍雖然犧牲了幾萬條無辜性命,但因此他可以避免更多的戰火,可以儘快平定天下,這又能拯救多少性命?」
「那將來怎麼辦?」麴義問道,「我們就此退出關中,大將軍退出洛陽,那天子還救不救了?關中和洛陽我們可以暫時不要,但天子不能不要啊。」
「我剛才說了,這是一場騙局。」韓遂稍加思索,緩緩說道,「朝堂上的事,所謂什麼國政,什麼權勢爭鬥,什麼利益爭鬥,說到底,就是欺詐。大家互相欺詐,誰贏了,誰就能得到自己所需要的一切。上至天子,下至普通官吏,無不如此。大將軍發動的這場勤王之戰也是欺詐。‘欺’是欺騙天下人,那‘詐’呢?」
麴義若有所思。
「今天的一仗,最受益的是張濟、王方和皇甫鴻,受損的是其餘各方。在你我兩軍退出關中後,關中的勢力少了,留在關中的各方彼此實力接近了,形勢隨即也就簡單了,但爭鬥馬上也就要白熱化了。」韓遂望著天子最後一抹夕陽,喟然長嘆,「大將軍最後肯定要救回天子,但代價一定很大,只有這樣,才能讓天子和河北三州的大吏們清醒地認識到,中興大漢的路非常艱難,如此他才能順利推行改制,順利掌控權柄。這場‘欺詐’的重點不是‘欺’,而是‘詐’。大將軍不再是當年那個在西疆縱馬馳騁的悍將,而是朝廷的一個權臣了。」
麴義非常感激地躬身受教。
「雲天,你這個脾氣要改了,而且,你切記,千萬不要涉足朝堂,否則……」
「否則怎樣?難道大將軍還要殺我不成?」麴義笑道。
「正是。」韓遂湊近他的耳邊,低聲勸道,「你千萬不要急於退回河東,切記切記。」
麴義臉色一變,怒氣上湧,剛要開口說話,就被韓遂搖手阻止了。
「勤王大事,大將軍不親自到關中,卻委你以重任,這其中的玄妙難道你看不出來?勤王失敗,大將軍需要人頂罪,而天子不想得罪大將軍,自然也要找人來頂罪,這個頂罪的人是誰?難道你勤王失敗了,回到河東還能安安穩穩地做你的左將軍?」
「先生,我對大將軍忠貞不貳,大將軍絕不會如此待我,你不要胡亂猜疑。」
「我不是蓄意挑拔,我是警告你不要自尋死路。」韓遂正色說道,「天子不要你勤王,天子說你是叛逆,你就不勤王了?你就甘心去做叛逆?大將軍讓你撤回河東,你就撤回河東?你是聽大將軍的,還是聽天子的?天子如今有聖旨讓你退出關中嗎?」
麴義心慌意亂,一時茫然失措。
韓遂拱手告別,消瘦的身影慢慢消失在淡淡的暮靄裡。